1973年深秋，香江。
    太平山顶的风，带著点海的咸湿和草木的清苦，刮在脸上有点凉。山顶別墅里，六个小傢伙终於闹腾够了，一个个像小泥猴似的被陈雪茹哄睡著。整栋楼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客厅墙上那座老掛钟，还在“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著，像是在数著夜的深度。
    只有书房，还亮著一盏孤灯，像黑夜里的一只眼睛。
    何大民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手里捏著约翰刚送来的年度报告。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他的眼神却有些涣散，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像一群调皮的蝌蚪，怎么也钻不进他的脑子里。他在想事，一件在心里盘桓了好多年的事，像团揉皱了又被慢慢抚平的纸，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窗外的月光，被百叶窗切成了一道一道的，像谁在地毯上撒了一把把碎银子，亮晃晃的，带著点清冷。何大民把报告隨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这静夜里显得有些突兀。他站起身，骨节“咔吧”响了一声——人到中年，总有些这样那样的小动静提醒著岁月。
    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深秋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著点凉意，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不少。远处的维多利亚港，像一块被打翻了的珠宝盒，灯火密密麻麻，璀璨得晃眼。海面上，几艘货轮亮著灯，像巨大的萤火虫，正缓缓地、笨拙地驶出港口，朝著未知的远方。
    他看著那片灯火，眼神有些飘忽，像是穿透了眼前的繁华，看到了好多年前。那时候，他刚“来”到这个时代，两手空空，除了脑子里那些不属於这个时代的记忆，和一身在另一个世界苦修得来的修为，真真是一无所有。那时候，他看著这陌生的香江，心里是慌的，像个迷路的孩子。
    后来呢？后来他有了银行，帐户里的数字多到他自己都懒得数；有了网络，那时候別人还不知道网络是个啥；有了卫星，在天上看著地球；有了晶片，小小的一块，却能撬动整个世界。数不清的財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把这些都留给了孩子们——雨水、雨柱、雨梁……还有现在这几个小的，元安、元平、元寧、元静、元庆、元康。这些財富，够他们舒舒服服过上几辈子，甚至几十辈子了。
    可这些……何大民轻轻嘆了口气，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头髮。这些，真的是他想要的吗？或者说，这些是他真正拥有的吗？
    他觉得不是。那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像握在手里的沙，看似抓得很紧，指缝里却一直在漏。
    他真正的財富，藏在一个谁也看不见、摸不著的地方。那个地方，只有他能去，只有他知道。
    何大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胸口微微起伏，心里默念一声，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像是拨动了一根无形的弦。
    “嗡——”仿佛有一声轻响在灵魂深处响起。
    他的神识，如同挣脱了枷锁的鸟儿，悄无声息地穿过书房的天花板，穿过太平山厚重的岩石，穿过脚下坚实的地壳，一路向下，向下……最终，进入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却又对这个世界无比陌生的所在——
    小世界·阳极空间。
    一进入这里，何大民的“心情”就放鬆下来，像是回到了自己的秘密花园。这里的阳光，不是太阳照射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柔和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虽然他现在只是神识状態）舒服极了。天空是淡淡的青色，像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乾净得没有一丝云彩。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雨后泥土的腥甜，混著青草和不知名野花的香气，深吸一口，仿佛五臟六腑都被涤盪了一遍，清爽得让人想放声大喊。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上鬱鬱葱葱，绿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山脚下，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原，平坦得像被人用碾子碾过。
    平原上，二十块一人多高的巨大金砖，依旧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在柔和的光线下泛著沉甸甸、金灿灿的光芒。换了旁人，看到这么多黄金，怕是眼睛都要直了。但对现在的何大民来说，这些金砖，早就不是这个小世界的主角了。它们就像院子里的石头，只是个摆设。
    真正的主角，是平原尽头那片同样望不到边际的工业区。
    银白色的厂房，一栋挨著一栋，方方正正，像是孩子们玩的积木，整齐划一地排列著，在白光下闪著冷硬的金属光泽。厂房的屋顶，铺满了深蓝色的太阳能吸收板，一片连著一片，像给厂房盖上了一层神秘的鎧甲，在光芒下泛著幽幽的蓝光。
    数不清的电缆，粗的细的，在空中架设的，埋在地下的，像一张巨大的神经网络，把每一座厂房、每一台设备都连接起来，传递著能量和指令。
    机器人！到处都是机器人！它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在厂房之间、在生產线旁穿梭。有的托举著沉重的材料，步伐稳健；有的拿著精密的工具，在细小的零件上敲敲打打，动作精准得像外科医生；有的则在屏幕前闪烁著指示灯，似乎在调试著什么复杂的程序。它们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流畅而高效，整个工业区安静得只有机器运转的低低嗡鸣，像一支无声的交响乐团，演奏著工业的序曲。
    何大民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扫过整个工业区，每一个角落，每一台机器，每一个数据，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他能“看”到晶片生產线那复杂的工艺流程，能“听”到光刻机工作时细微的声响，能“感受”到机器人核心处理器的每一次运算。
    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了起来，带著一丝满足，一丝骄傲。
    晶片生產线，足足六条！每一条都在不知疲倦地运转著，每月能生產六十万片高性能处理器。这些晶片，比他现在卖给英特尔、amd那些，足足领先了两代！市面上那些还在为微米级工艺绞尽脑汁的时候，他这里已经在玩更高级的了。他把这些宝贝疙瘩捂著，没拿出来。不是捨不得，真不是。只是觉得，时候还没到。这个世界，似乎还没准备好迎接它们。
    光刻机生產线，两条！能製造出精度达到零点一微米的晶片！这个数字，足以让现在全球所有的科技巨头疯狂。领先这个时代至少三十年！他同样把它们藏得好好的，像藏著掖著什么绝世武功。
    机器人生產线，一条。每月能“生”出一百台新的机器人。现在，他的机器人军团已经壮大到了两千台的规模。服务机器人一千二百台，能干各种杂活，比最勤快的佣人还好用；科研机器人三百台，是他最好的助手，能帮他完成各种枯燥又危险的实验；生產机器人四百台，是工业区的主力军；还有专门的战斗机器人一百台，一个个武装到牙齿，忠诚、冷酷，是这个小世界最坚实的守护者。它们不知疲倦，不会抱怨，不会偷懒，更不会背叛。它们是他最忠实的工人，最可靠的战士。
    何大民的神识继续向前“飞”，越过繁忙的工业区，来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地带。空地上，没有厂房，没有机器人，只有一艘……飞碟。
    一艘银灰色的，造型流畅到极致的飞碟。它叫“旅行者7號”科考舰。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离地面大约一米的高度，像一片巨大的、被打磨得无比光滑的金属叶子。银灰色的外壳在柔和的白光下，泛著一种冷冽而神秘的金属光泽。十几年了，自从他得到它，它就一直是这副老样子，静静地待在这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等待著被唤醒的那一天。
    何大民的神识“走”到它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那冰凉的外壳上。入手是一种奇异的触感，坚硬、光滑，带著金属特有的冰冷，但又似乎隱隱有一丝能量在流淌。
    “能量剩余百分之三十一。”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出那个数字，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从1960年到现在，十几年了啊……能量才只增加了可怜的百分之三。这艘来自外星的飞碟，能量来源主要是这个小世界里缓慢积累的“灵气”。但这个小世界的灵气，实在是太稀薄了，转化效率也低得让人著急。他需要更好的能源，更强大的能源！
    何大民“收回”手，“抬起头”，“看”著飞碟上方那片淡青色的天空。在那片天空之外，是什么？是他所在的这个星球，是浩瀚无垠的宇宙！
    太阳！那个悬掛在太阳系中心的巨大核聚变反应堆！每一秒钟都在释放出毁天灭地的能量，那是真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如果……如果他能驾驶这艘飞碟，飞到太阳附近，去抽取哪怕万分之一，不，亿分之一的能量……
    够了！绝对够了！足够他驾驶著这艘飞碟，带著他想带的人，飞遍整个太阳系，甚至……飞得更远！
    这个念头一起，心里就像有团火在烧，让他有些激动。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一步一步来，饭要一口一口吃。
    何大民收敛心神，神识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出小世界，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百叶窗的影子还是那样，静静地躺在地毯上。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神游”，只是一场白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