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初夏,四九城。
南锣鼓巷这地界,天刚蒙蒙亮,就有了动静。自行车的铃鐺声、早点摊的吆喝声、还有老街坊们拉开门閂的吱呀声,混著清晨微凉的空气,一点点把胡同从睡梦中唤醒。
95號院的东跨院里,那棵老石榴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尖上还掛著几滴昨晚的露水,在初升的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何大民就站在这树下,背著手,仰头看著。这树可比他岁数大,打他记事起,它就在这儿了。他还记得自己刚买下这个院子那会儿,手头紧,院子也破,这石榴树也跟著遭殃,叶子黄不拉几的,看著就跟他当时的心情一样,蔫儿吧唧。如今,它可不一样了,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得两个手都快合抱不过来,枝椏伸展著,都快超过旁边那间北屋的屋顶了。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又像是在絮叨著这些年的光景。
“叔!”一个洪亮又带著点咋咋呼呼的声音从月亮门外传来,紧接著,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探了进来,不是何雨柱是谁?他手里拎著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大网兜,胳膊上还挎著个竹篮子,累得呼哧带喘,“菜买回来了!您给瞅瞅,这堆头,够不够咱这一院子人造的?”
何大民转过身,看著这个已经四十出头的侄子。岁月不饶人啊,何雨柱比前些年发福了不少,肚子也起来了,头髮也比以前稀疏了些,尤其是脑门,鋥光瓦亮的。但精神头是真好,俩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亮闪闪的,透著一股子精明和热情。
“买了什么好东西?”何大民走上前,帮著他把东西往石桌上放。
“嘿,您就瞧好吧!”何雨柱把袋子往石桌上一放,解开口袋绳,开始往外掏,“鸡鸭鱼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保证样样都有,不带重样的!您给了两千块,我掂量著花,花了一千五,还剩五百,您点点。”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用手绢包著的钱,都是崭新的“大团结”,递到何大民面前。他掰著手指头算,那认真劲儿,还跟当年在食堂里算帐似的:“鸡,我买了十只,都是三黄鸡,嫩著呢!鸭,也是十只,填鸭,肥!鱼,买了二十条,有鲤鱼,有草鱼,还有几条大胖头,燉豆腐香!猪肉,五十斤,五花三层的,瘦的肥的都有!牛肉三十斤,羊肉二十斤,都是现杀的,新鲜!还有那虾、蟹、魷鱼,也买了不少,让大傢伙儿尝尝鲜!蔬菜就更不用说了,白菜、萝卜、黄瓜、西红柿、茄子、豆角……地里有的,我基本都给划拉来了,管够!”
何大民看著石桌上堆成小山似的各种食材,新鲜得还带著泥土和水的气息,脸上露出了笑容:“够了,够了。这么多,再添一倍人都吃不完。”
“吃不完您带回去!”何雨柱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反正您有飞机,往香江一运,简单!”
正说著,陈雪茹从东厢房里走出来,她穿著一件素雅的碎花衬衫,头髮利落地挽在脑后,手里端著一个白瓷茶壶,裊裊娜娜地走过来。“柱子,你媳妇娄晓娥和孩子们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她们晚点到。”何雨柱接过陈雪茹递过来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说,“孩子还要上学,等下午放了学,晓娥就带著她们过来。婶婶,您放心,我这边都安排好了,酒楼里那几个手脚麻利的徒弟,我也给叫来了,一会儿就到,保证把这宴席办得热热闹闹,让您和叔脸上有光!”
何大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著何雨柱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地归置东西,一会儿把肉放进旁边的小屋里,一会儿又把蔬菜分类码好。这个曾经在鸿宾楼后厨里围著灶台打转、切菜切得飞快的小学徒,如今已经是香江餐饮集团说一不二的掌门人了,手下管著好几百號人,身家早就不是当年能比的。可他骨子里还是那个爱琢磨吃、喜欢自己动手的“傻柱”,每次回內地,只要有机会,就非得亲自下厨露两手,不然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柱子,”何大民开口问道,“今天大概请了多少人?”
何雨柱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想了想:“整个院子,前院、中院、后院,加上隔壁几个院子相熟的老街坊,还有以前轧钢厂的老同事,怎么也得百十號人。我把酒楼里几个徒弟也叫来了,帮忙打下手,掌勺的活儿,还得我亲自来!”说起做菜,他眼睛更亮了。
何大民点点头,又问:“老邻居们,都通知到了?”
“都通知到了!”何雨柱拍著胸脯保证,“许大茂两口子,刘海中一家,阎解放和他媳妇,还有轧钢厂后来的那些老工友,能联繫上的,我都让人捎信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凑到何大民耳边说:“叔,贾家那边……我也让人去通知了。就剩贾大妈她们几个女人了,带著几个孩子,日子过得挺不容易的,怪可怜的。”
何大民听到“贾家”两个字,眼神暗了一下,没说话。他想起棒梗,那个曾经在院子里小霸王、后来走上歪路的年轻人,那个被他亲手抽走里面的灵魂,送进六道轮迴。他不后悔,棒梗走到那一步,是他自己选的。但他也不想让陈雪茹知道这些腌臢事,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尤其是对她。
沉默了片刻,何大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那就请吧。今天,咱们就热热闹闹地聚聚,跟老朋友们好好喝几杯。”
上午十点来钟,这四合院里就彻底热闹起来了。
何雨柱带著他那几个徒弟,在中院宽敞的地方支起了两个大铁锅灶,用的是那种烧柴火的土灶台。徒弟们手脚麻利,劈柴的劈柴,刷锅的刷锅,何雨柱则像个大將军似的指挥著。柴火烧得旺旺的,火苗子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锅里的油烧得滚烫,滋滋作响,何雨柱“哗啦”一下把切好的肉块倒进去,顿时油烟升腾,伴隨著“滋啦滋啦”的声响,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瀰漫开来,飘出去老远,引得胡同里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往院子里瞅。
“哎哟,这何家是要办什么大喜事啊?这香味儿,隔著两条街都闻见了!”一个提著菜篮子的大妈在门口探头探脑。
“听说了吗?是何家那个大老板回来了,就是去香江发大財的那个何大民!”旁边一个遛鸟的大爷接话道,语气里满是羡慕。
“可不是嘛!人家现在可了不得了,听说这次是坐著私人飞机回来的!”
“嘖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当年他走的时候,谁能想到他能有今天?那时候还是个不起眼的穷小子呢……”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著,语气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何大民就站在东跨院的门口,手里夹著根烟,没抽,就那么看著中院里忙碌的景象,听著胡同里传来的议论声。三十年了,弹指一挥间。这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老邻居们大多已经搬走了,剩下的,也都是些头髮花白的老人,或者是那些他不太认识的年轻面孔。时间这东西,真是不留情面。
“何先生!何先生!”一个洪亮又带著点熟悉的大嗓门从院门口传来,底气十足。
何大民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胖墩墩的老头,头髮白了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看著还挺矍鑠,正快步往里走。他愣了一下,仔细一瞅,这不是刘海中吗?当年轧钢厂的七级锻工,人送外號“二大爷”,最喜欢摆官架子,爱训话,一心想当领导。三十年没见,他也老了,脸上爬满了皱纹,但那腰板,还是挺得笔直,走路虎虎生风,那股子“官威”似乎还在。
“刘师傅。”何大民迎了上去,伸出手。
“哎呀,何先生!您可还记得我刘海中!”刘海忠激动得双手紧紧握住何大民的手,使劲摇晃著,眼眶都有点红了,“当年要不是您,我刘海中哪有今天啊!您给我安排的那个车间副主任,我一干就是二十年,后来还升了车间主任,退休的时候拿的是科级待遇!我这一辈子,都得谢谢您!”
何大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刘师傅,您客气了。那都是您自己有本事,能扛事,不然给您机会您也抓不住。”
“您就別谦虚了!”刘海忠拉著他的手不放,热情地说,“走走走,何先生,咱们进去说话。我媳妇也来了,她非要跟我一起来看看您,说当年您没少照顾我们家。”
刘海忠身后,跟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正是二大妈。她比当年胖了许多,脸上的肉都堆了起来,但笑起来还是那么和气,眼睛眯成一条缝。
“何先生,您可真是稀客啊!”二大妈上上下下打量著何大民,嘖嘖称奇,“您这身子骨,看著比我们家老刘还硬朗,这都多少年了,您还是那么年轻!您是不是吃了什么长生不老药啊?给我们也透个信儿唄!”
何大民被她逗笑了:“大妈,哪有什么长生不老药。就是在外面生活条件好点,保养得稍微好一些罢了。”
刘海忠一家刚进去,院门口又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瘦高个,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看著斯斯文文的,女的则矮胖敦实,脸上总是带著点憨厚的笑容。
“何二叔!何二 叔!”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一眼就看到了何大民,连忙加快脚步走过来,伸出手,“我是阎解放啊,阎埠贵的儿子。您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还在您家院子里玩过呢!”
何大民看著他,记忆慢慢回笼。阎解放,阎老师的大儿子,那个总是到处打零工的孩子。“记得,记得。解放啊,都长这么大了,成大人了。”何大民握住他的手,“你父亲……阎老师他还好吗?”
提到父亲,阎解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父亲年前走了,是中风。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何大民心里也有些唏嘘,阎埠贵虽然爱算计,有点小抠门,但总的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人。他拍了拍阎解放的肩膀:“节哀。人这一辈子,生老病死,都是常事。”
“嗯。”阎解放点点头,擦了擦眼角,然后拉过身边的女人,介绍道:“何二叔,这是我媳妇,於莉。於莉,快叫何二叔。”
於莉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著笑:“何二叔好!何二叔好!经常听解放提起您,说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好,好,都好。”何大民笑著点点头,“快进去坐吧,院子里有茶水,今天多吃点,柱子的手艺,错不了。”
阎解放和於莉道了谢,也往里走去。他们刚进去没一会儿,院门口又来了一个人。这次是个女人,看著四十来岁的样子,穿著一身时髦的碎花连衣裙,头髮烫成了当时最流行的波浪卷,脸上还化著精致的淡妆,手里拎著一个小布包,看著挺精神。
“何大哥!”那个女人看到何大民,眼睛一亮,声音清脆地喊了一声,快步走了过来。
何大民看著她,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何大哥,您不认识我啦?”女人走到跟前,笑著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我是秦京茹啊!许大茂的媳妇!您忘了?当年我还跟著大茂在这院子里住过一阵子呢!”
“秦京茹?”何大民恍然大悟,仔细一瞧,还真是她。当年那个跟在许大茂身后,怯生生的,还有点小家子气的小媳妇。三十年过去了,她也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保养得还不错,比同龄的女人看著要年轻时髦一些。
“哦,是京茹啊!你好你好。”何大民点点头,“许大茂呢?他没跟你一起来?”
“他马上就来了!”秦京茹笑著说,语气里带著点小得意,“他在家呢,正捯飭呢!说今天见您这么大的人物,得穿得体面点,不能给您丟人。”
她话音刚落,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就从胡同口一扭一扭地走了过来。那人穿著一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脸上堆著热情洋溢的笑容,不是许大茂是谁?
“何大哥!何大哥!可把您给盼回来了!”许大茂几步走到何大民面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何大民的手,使劲摇晃著,那亲热劲儿,好像两人是什么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您可想死兄弟我了!”
第253章 宴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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