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脉埋下的那天晚上，何大民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虫鸣，嘰嘰喳喳，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在开什么热闹的大会。月光从窗欞缝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隨著夜风轻轻晃悠，像水里的鱼。陈雪茹已经睡著了，呼吸均匀，暖暖的气息吹在他的脖颈上，一只胳膊还鬆鬆地搭在他的肩上。他怕惊醒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胳膊抽出来，麻得他齜牙咧嘴，缓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窗前。
    月光真亮，亮得院子里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棵老石榴树，叶子上像撒了一层银粉，泛著光。几只夜虫在叶子上爬，留下小小的影子。他想起白天埋下灵脉时，土地里传来的那种微弱的、搏动般的感觉，心里就像揣了个实儿，沉甸甸的。何家以后怎么办？这个念头像根小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他有渡劫期巔峰的修为，活个几千年跟玩儿似的，庇护何家几百年、上千年，一点问题没有。但他不能永远活著，就算能，孩子们也得有自己的路走，后辈们也得有自己的活法。总不能一代代都指著他这棵大树乘凉。他得给他们留下点实在的东西，不是金银財宝，也不是什么房產地契，那些玩意儿在修仙界顶个屁用。是本事，安身立命的真本事。
    修仙百艺，多了去了。炼丹、炼器、阵法、符籙、灵植、御兽……哪一样学好了，都能在这世上混口饭吃，混得好还能出人头地。何家的后辈，就得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用低三下四地看別人脸色，自己就能闯出一片天。
    “大民哥，你咋还不睡？”陈雪茹迷迷糊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何大民转过身，走回床边。“没咋，就是在想点事情。”
    “想啥事儿啊，神神叨叨的。”陈雪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头髮有些乱，几缕贴在脸上。
    “想何家的以后。”何大民在床沿坐下，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里的认真。
    陈雪茹打了个哈欠：“以后？你不是把灵脉都埋好了吗？有灵脉在，孩子们修炼就不愁了。”
    “灵脉是死的，地底下的玩意儿，万一哪天出点啥变故呢？”何大民嘆了口气，“本事才是活的，长在自己身上，谁也抢不走。我想让何家的后辈都学学修仙百艺，炼丹啊、炼器啊、阵法符籙什么的，每一样都得有人会，传下去。”
    陈雪茹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那……那谁来教他们啊？咱们家现在也没这样的能人啊。”
    “我。”何大民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虽然现在也不会，但我可以学啊。这方世界这么大，高人肯定不少，我去请教，去偷师，去买秘籍，总能学到手。十年学不会，就学百年，百年学不会，就学千年。总有一天，何家能有自己的传承，不用再看別人脸色。”
    陈雪茹看著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大民哥，你想得可真远。”
    “不想远一点，咋行？”何大民拍了拍她的手，“睡吧，我再坐会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鸡刚叫头遍，何大民就起来了。陈雪茹给他烙了几张葱花饼，煮了两个鸡蛋。他揣著饼，兜里装著鸡蛋，跟陈雪茹交代了几句，说他出去一趟，可能要些日子，让她照看好家里和孩子们，就大步流星地出发了。他要去这方世界，寻找修仙百艺的传承。第一站，就去最近的大城——青云城。
    青云城可真热闹，比何大民以前见过的镇子大多了，城墙又高又厚，上面刻著符文，闪著淡淡的光。城门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穿著道袍的修士，有扛著锄头的凡人，还有牵著妖兽的猎人。何大民顺著人流往里走，眼睛都不够用了。街道两旁全是店铺，卖啥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直接奔著城里最有名的万宝阁去了。万宝阁是座五层的大木楼，雕樑画栋，门口掛著个大招牌，写著“万宝阁”三个金字，老远就能看见。一进门，一股混杂著丹药、法器、灵草的味儿就扑鼻而来。里面人不少，柜檯里、货架上，摆满了各种东西，丹药瓶、法器、阵盘、符籙，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繚乱。
    何大民走到卖丹药和丹书的柜檯前，一个穿著锦缎衣服、戴著小帽的伙计连忙迎上来，点头哈腰：“客官，您看点啥？我们这儿丹药种类齐全，从一阶到五阶都有，还有各种丹方、丹经，保证您满意。”
    何大民也不废话，指著架子上的书：“把那些炼丹的基础入门书，都给我来一本。”
    伙计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客户啊！他连忙把架子上摆著的十几本炼丹入门书都拿了下来，什么《炼丹基础详解》、《灵药入门三百问》、《初阶丹方集》、《控火术初探》……一股脑堆在柜檯上。
    “客官，您真有眼光，这些都是咱们万宝阁卖得最好的基础丹书，好多刚学炼丹的都买这些。”伙计笑著说。
    何大民扫了一眼，点点头：“行，都要了。再给我来个丹炉，要好点的，初学者用的。再来点常用的灵药种子，比如聚气草、培元花、止血藤啥的，每种都来一点。”
    “好嘞！”伙计乐顛顛地去拿丹炉和种子。丹炉是个巴掌大的小铜炉，看著不起眼，但质地不错，是下品法器级別的，正好適合初学者。灵药种子用小袋子装著，分门別类，標得清清楚楚。
    何大民一样样检查了，没问题。伙计算了算帐，报了个价。何大民也不还价，直接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灵石，有下品的，也有中品的，数好递给伙计。伙计接过灵石，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连忙把东西打包好，递给何大民。
    “客官，您拿好！您这是打算学炼丹啊？”伙计热情地问。
    “嗯，隨便学学。”何大民接过包裹。
    “那我给您提个醒，咱们青云宗就有个炼丹堂，那可是咱们这一带最好的炼丹传承了，不过他们只收內门弟子，要求挺高。”伙计压低声音，“您要是想学，也可以去城东的散修交易市场碰碰运气，那儿有不少散修炼丹师，有的愿意收徒，就是学费可能不便宜，教得也不一定系统。”
    何大民心里一动，谢道：“谢了啊，伙计。”
    “不客气，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出了万宝阁，何大民先找了个客栈住下，把买来的丹书翻出来，大致看了一遍。都是些基础中的基础，讲得挺浅显，正好適合他这种门外汉。然后他就直奔城东的散修交易市场。
    散修交易市场可比万宝阁热闹多了，也乱多了。就是一片大空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用木板搭的，用布铺的，还有直接把东西放地上的。卖啥的都有，丹药、法器、矿石、灵草、妖兽材料，还有卖功法秘籍的，甚至还有摆摊算命的。人来人往，討价还价声、吆喝声、爭吵声，乱鬨鬨的。
    何大民挤在人群里，一边走一边看，专门找那些卖丹药的摊子。他想找个会炼丹的，最好是愿意教徒弟的。转了一大圈，看了十几个摊子，大多是卖成品丹药的，问他们收不收徒，要么直接摇头，要么就狮子大开口，要价高得离谱。
    就在他快要不耐烦的时候，在市场最角落的一个小摊子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老头，头髮花白，乱糟糟的，像一蓬杂草，满脸皱纹，跟核桃似的，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打了好几个补丁。他摊位上摆著十几个小瓷瓶，旁边还放著几株乾枯的灵草。摊子前冷冷清清，没什么人。
    何大民扫了一眼那些瓷瓶，用神识稍微探了一下，发现里面的丹药虽然都是一阶的，但品质还不错，都在中品以上。老头的修为不高，只有筑基期，在散修里也算是比较普通的。
    何大民在摊子前蹲下来，拿起一个装著聚气丹的瓶子，问道：“老人家，您这聚气丹怎么卖？”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浑浊，但还算有神。“中品聚气丹，一瓶十颗，五十块下品灵石。”声音有点沙哑。
    “您自己炼的？”何大民又问。
    老头点点头，没多说话。
    “老人家，您会炼丹？”何大民放下瓶子，看著他。
    “会一点。”老头靠在身后的墙上，眯著眼睛，“客官想买丹药就买，不买別耽误我晒太阳。”
    “不买。”何大民笑了笑，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我想学炼丹。您收徒吗？”
    老头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觉得不可思议，他上下打量了何大民一番，看他穿著普通，但气度沉稳，不像是开玩笑。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收啊，怎么不收？不过我这学费可不便宜。”
    “多少？”
    “一个月，一百块中品灵石。”老头伸出一个手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他觉得这年轻人也就是问问，肯定拿不出这么多钱。一百块中品灵石，对一个筑基期散修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何大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放在摊子上，发出“哗啦”一声响。“这里面是一千二百块中品灵石，是一年的学费。”
    老头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浑浊的眼睛里像是突然燃起了两团火。他连忙拿起袋子，打开一看，里面白花花的一片，全是中品灵石，整整齐齐码著。他激动得手都有点抖，连忙把袋子揣进怀里，拍了拍，生怕飞了。
    “哎呀！客官……不，徒弟！你可真爽快！”老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张的徒弟了！我姓张，別人都叫我张老道，你也叫我张老道就行。”
    何大民跟著张老道回了他的住处。那是在城外一个小山坳里的几间破茅草屋，院子里种著一些常见的低阶灵草，乱七八糟的。屋里更是简陋，一张破桌子，几条长凳，一个土灶，墙角堆著一些炼丹用的杂物。
    “咳咳，徒弟啊，条件是简陋了点，你將就著住。”张老道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师父，能学东西就行。”何大民毫不在意。
    接下来的一个月，何大民就跟著张老道学炼丹。张老道炼丹的水平確实一般，会炼的也就那么几种一阶丹药，什么聚气丹、培元丹、疗伤丹、解毒丹，再高阶的他就不会了。但他有个好处，基础打得特別扎实，对灵药的认识那是相当深。
    每天早上，天不亮，张老道就带著何大民去附近的山里认灵药。哪种草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採摘最好，有什么药性，有什么毒副作用，张老道都讲得清清楚楚，一点不含糊。他还教何大民怎么採摘灵药，怎么保存，怎么炮製。比如聚气草，要在清晨带露水的时候采，根上的泥要洗乾净，但不能用水泡太久，不然灵气会流失；培元花，要在花开到最盛的时候摘，摘下来之后要立刻用阴乾的方法处理，不能暴晒……这些细节，书上虽然也有，但张老道讲得更生动，更实用。
    然后就是学配伍，哪些灵药能搭在一起，哪些不能，比例是多少，为什么这么配，张老道都有自己的一套经验。再然后就是炼丹的火候、手法、注意事项。张老道的丹炉是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铁炉，黑乎乎的，他就用这个破炉子，手把手地教何大民怎么生火，怎么控火，怎么掌握温度，什么时候下主料，什么时候下辅料，什么时候搅拌，什么时候收丹……
    何大民学得很认真。他本来就聪明，神魂又强大得离谱，张老道讲一遍，他就记住了，而且能举一反三。张老道演示一遍手法，他跟著做，就能做得有模有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