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掛在草叶尖上，山谷里的雾气像一层薄纱，把远处的山峦遮得朦朦朧朧。何大民背著手站在老石榴树下，树皮糙得像他年轻时扛过的锄头把，裂开的纹路里还嵌著三百年前的泥土。他抬头望著远处翻涌的云海，太阳刚露头，把云絮染成了金红色，像极了当年在老家灶膛里见过的火苗。
    这棵石榴树是他刚到玄天大陆时隨手插的枝条，如今已长成三人合抱的巨木，树冠撑开像把大伞，遮住了半个山谷。枝椏间掛满了红艷艷的石榴，拳头大小，沉甸甸地坠著，风一吹就晃悠，有的熟透了裂开口子，露出玛瑙似的籽儿，馋得树下几只山雀蹦来蹦去。
    “大民哥，这天儿还没亮透呢，咋就站这儿了？“陈雪茹端著个粗陶碗走过来，碗沿儿还冒著白汽，一股清苦的茶香混著晨露的湿气飘过来。她穿著件青布褂子，头髮简单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眼角的细纹里藏著笑。
    何大民接过茶碗，指腹摩挲著碗底的冰裂纹，喝了一大口。灵茶顺著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劲儿从丹田往四肢百骸钻。“在想事儿。“他望著树影里斑驳的阳光，声音慢悠悠的，像山谷里的溪流。
    “想啥？“陈雪茹挨著他站，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一晃一晃的。
    “收徒。“
    陈雪茹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热气腾腾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也没顾上擦。“收徒？你不是有徒弟吗？何家那几十个娃子，哪个没跟著你学本事？“她记得去年秋收时，小三子还拿著刚学会的控火术帮著烘乾药材，把药草烤得焦香焦香的。
    何大民摇摇头，石榴叶上的露水“啪嗒“滴在他肩膀上。“不一样。那些是家里娃，我得护著他们长大，教点餬口的本事就行。我想收的，是能把我这身手艺传下去的人。“他顿了顿，看著远处云海散开露出的青峰，“三百年了，总不能带到棺材里去。“
    陈雪茹把茶碗递到他嘴边，让他又喝了一口。“那你打算上哪儿找？这玄天大陆可大得很。“她知道何大民的脾气，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他非要在这荒山谷里种灵谷，谁都劝不住，如今倒成了远近闻名的宝地。
    “气运这东西，藏不住。“何大民放下茶碗，碗底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响，“玄天大陆这么大，总有几个头顶冒光的娃娃。再说，从咱们老家过来的魂魄，也有几个底子不错的。“他伸手拍了拍树干，震得几个熟石榴“噗通噗通“掉下来，惊飞了一树山雀。
    “那我跟你一起去。“陈雪茹弯腰捡起个石榴，剥开皮就往嘴里塞，甜汁儿顺著嘴角往下流。
    “好。“何大民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两人回屋简单收拾了个包袱，陈雪茹往里面塞了几张饼，又装了瓶自製的酱菜。何大民把那柄用了三百年的铁锄扛在肩上，说是路上要是看见好地，还能刨两锄头。他们踩著晨露出了山谷，何大民脚尖一点，带著陈雪茹御风而起。脚下的树木越来越小，像一片绿色的毯子，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陈雪茹的布褂子猎猎作响。
    何大民的神识像张网似的撒开，覆盖了方圆万里。他不看谁修为高，专找那气运旺的。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却像夏天的雷阵雨，憋著股劲儿。有的人头顶是淡淡的青光，像刚冒芽的草；有的是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还有的是紫巍巍的，透著股贵气。他就像在麦地里挑麦穗，一眼就能瞅见那些长得最饱满的。
    第一个瞅见的在青云宗。那娃子二十出头，穿著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服，正在山脚下挑水，扁担压得咯吱响，肩膀都磨红了。他头顶飘著团青光，边缘隱隱泛著金，像要烧起来似的。何大民落在山门外的老槐树下，陈雪茹掏出块帕子擦了擦汗，好奇地打量著那气派的山门。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散修何大民，特来拜访。“何大民对著守门的弟子拱了拱手，那弟子见他穿著普通，本想打发走，可瞅见他身后陈雪茹腰间掛著的那串野山桃核，瞳孔猛地一缩——那上面隱约有阵法波动，寻常散修哪有这等宝贝？
    没一会儿，青云宗的外门长老就顛顛地跑出来了，看见何大民，眼睛都直了。他活了两百多年，从没见过气息这么稳的人，就像脚下的青山，看著普通，实则深不可测。“前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长老作揖时，袖管里的玉牌都在抖。
    何大民摆摆手，指了指远处还在挑水的那娃子。“我找他。“
    那娃子叫林风，爹娘是山下的凡人猎户，十年前被选进青云宗，因为资质平平，一直是外门垫底。这会儿他刚把水桶倒进蓄水池，就被长老喊了过去，嚇得腿肚子直转筋。“长、长老，我没偷懒......“
    “瞎扯啥！“长老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指著何大民，“还不快见过何前辈！“
    林风抬头看见何大民，愣了神。这人穿著粗布衣裳，脚上是双草鞋，看著比山脚下的药农还普通，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含著两星子。陈雪茹在一旁偷偷塞给他个石榴，小声说：“別怕，我家大民哥人好得很。“
    “林风，你可愿拜我为师？“何大民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似的敲在林风耳朵里。
    林风手里的石榴“啪嗒“掉在地上，滚出好远。他看看何大民，又看看旁边笑眯眯的陈雪茹，结结巴巴地问：“前、前辈，您是......“
    “散修何大民。“何大民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勉强算个渡劫期吧。“
    “渡、渡劫期？！“林风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扁担“哐当“掉在地上。他在青云宗十年，听的最多的就是“渡劫期是传说“，如今传说就站在眼前，还要收他当徒弟？他腿一软，“噗通“就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可心里头却像烧起了一团火。“弟子愿意！“
    何大民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大弟子了。“
    林风站起来时，眼泪“唰“就下来了。他想起这十年，別人练剑他挑水，別人吃灵丹他啃窝头，就连同屋的师弟都笑他是“木头桩子“。如今竟有渡劫期的高人看中他，他抹了把脸，哽咽著说：“师父，我、我给您磕头！“说著“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红了。
    离开青云宗时，林风背著个破包袱，里面就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半块没吃完的乾粮。陈雪茹把自己的饼塞给他，他红著脸接了，小口小口地啃，眼睛亮得像星星。
    第二个娃子在妖兽森林。何大民的神识扫过去时，正看见个半大孩子跟一头一阶妖兽“青面獠牙猪“搏斗。那猪比牛还壮，獠牙闪著寒光，孩子手里就一把锈跡斑斑的柴刀，胳膊上被划了道口子，血顺著指尖往下滴，可眼睛瞪得溜圆，一步都不退。他头顶的金光浓得像化不开的蜜，看得何大民直点头。
    “好苗子。“何大民笑著说了句，隨手一拂袖，一道清风过去，那头凶巴巴的妖兽就软趴趴地倒了，嘴里还哼哼著，尾巴夹得紧紧的。
    少年拎著柴刀，警惕地看著突然出现的两人。他穿著打补丁的兽皮褂子，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沾著泥和血，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狼崽子似的。“你们是谁？“
    “我叫何大民，想收你当徒弟。“何大民蹲下身，看著他手里的柴刀，刃口都卷了，“你叫啥？“
    “铁柱。“少年把柴刀横在胸前，“你能教我啥？“
    “啥都教。“何大民掰著手指头数，“炼丹、炼器、阵法、符籙......只要你想学，我就教。“他看铁柱肚子“咕嚕“叫了一声，从包袱里掏出个饼递过去，“先垫垫。“
    铁柱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饼渣掉了一胸脯。吃完了，他把柴刀往地上一插，“噗通“跪下了。“师父！“声音脆生生的，像山里的石头。
    何大民把他扶起来，看见他胳膊上的伤口，捏了捏他的手腕，眉头皱了皱。“你这身子骨得好好调理，回头我给你炼点药。“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粒青色的丹药，“先把这个吃了，能止消炎。“
    铁柱接过来就往嘴里扔，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劲儿顺著喉咙下去，胳膊上的伤口立马不疼了。他摸了摸伤口，眼睛瞪得老大：“师父，这是啥宝贝？“
    “不值钱的玩意儿。“何大民笑了，“以后有你吃的。“
    陈雪茹帮铁柱把破褂子上的血渍擦乾净，又给他梳了梳头髮。“你爹娘呢？“
    铁柱低下头，手指抠著地上的泥。“去年进山打猎，被妖兽吃了。“
    陈雪茹心里一酸，把他搂进怀里。“以后我就是你师娘，大民哥是你师父，咱们都是一家人。“
    铁柱在她怀里蹭了蹭，没说话，眼泪却掉在了她的布褂子上。
    第三个是个姑娘，在无尽海边。何大民找到她时，她正坐在一块大礁石上修炼，海风把她的头髮吹得像海藻。她穿著粗布裙子，赤著脚，脚趾缝里还沾著沙子，可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结印，吐纳间带著淡淡的海腥味。她头顶的紫气像团小云彩，在玄天大陆，这可是帝王之气，难得得很。
    “姑娘，你叫啥？“何大民落在她旁边的礁石上，惊起几只海鸥。
    少女猛地睁开眼，手里瞬间多了把鱼叉，警惕地看著他。“你们是谁？想干啥？“她的声音像海浪似的，带著股韧劲。
    “我叫何大民，散修。“何大民从包袱里掏出个烤红薯，是出门时顺手在灶膛里埋的，还热乎著，“想收你当徒弟。“
    少女把鱼叉横在胸前，撇撇嘴：“散修？我才不拜散修为师。“
    “为啥？“陈雪茹好奇地问，她觉得散修挺好，自由自在的。
    “散修没资源，没传承，没前途。“少女哼了一声，“我要进大宗门，像青云宗、沧浪圣地那样的，才能成为强者。“她从小在海边长大，见多了散修被欺负，心里早就认定了只有宗门才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