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儿，方力溯顛锅的手停了下来。
    沉默数秒，他开口问道：“后来呢？”
    “后来...”
    孙博强抿了抿嘴，才继续说道：
    “家瑋他们兄弟俩出生后，我每天的压力都很大，也顾不上家里，
    但有雅君在，一家四口的过得挺融洽。”
    “他们初二那年，我升任总部的总经理，担子也更重了...”
    ...
    这一切，连雅君都看在眼里，
    她不再提起音乐家的梦，而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照顾家庭上，
    还学著怎么当好一位总经理夫人。
    替丈夫梳理人脉，筹备他无暇顾及的家宴，
    在他应酬喝多后，仔细地代他回復每一条工作消息。
    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连雅君，
    如今成了家里最稳的后勤，也是孙博强离不开的左膀右臂。
    ...
    孙家瑋初三那年的一个早晨，
    孙博强正对著镜子打领带。
    连雅君走上前，將一沓厚厚的文件，装进他的公文包：
    “併购案的初步尽调摘要，和对方董事会的潜在分歧点，
    我帮你重新梳理了一遍，重点都用黄色標好了。”
    孙博强皱起眉头：“你...昨晚弄到几点？”
    “没事的，”连雅君伸手为他再理了理领带：
    “去吧，家瑋他们我来送。”
    “你没休息好，我让老李送。”
    “真没事儿，我正好要去趟超市，
    今晚爸妈要过来，我想去买几条鱼，
    家瑋和庭经过阵子就中考了，想给他们补补。”
    “行吧，”孙博强应道：“路上小心些。”
    “知道啦。”
    孙博强一边换鞋子，一边说道：“晚餐交给我了。”
    连雅君眼睛一亮：
    “当上总经理以后，你就忙得没空下厨了，
    今晚主厨先生要出手了么？”
    孙博强迎上她满怀期待的目光：
    “对，鱼等我来处理，
    除了鱼，你还想吃什么？”
    连雅君想了想：“好久没吃你做的茶泡饭了呢？”
    “明白了。”
    孙博强接过公文包，说道：“走了。”
    “好...”
    他正要出门，连雅君又叫住了他：
    “对了，方案的第三节，品牌估值方法的差异那里，
    我加了两个类比案例，今天谈判应该用得上。”
    “嗯嗯，好...”
    孙博强看著她，满眼心疼地说道：“雅君，辛苦你了。”
    “你才是最辛苦的，”
    连雅君笑著给他打气：
    “加油！爭取谈下来，晚上早点回来给我做好吃的。”
    “我会的。”
    孙博强顿了一下，又走了回来，
    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哎呀，都老夫老妻了，”
    连雅君笑著推他：“別让家瑋他们看见啦。”
    孙博强看了眼时间，出门了。
    连雅君又来到门口：“午饭要趁热按时吃，別又放凉了。”
    “知道的。”孙博强招了招手：“走了。”
    连雅君目送著他离去...
    ...
    併购会上，孙博强用著妻子梳理的方案，正在做最终陈述，
    他言辞犀利，气势如虹，把对手逼得节节败退，
    完全没注意到口袋里，震个不停的手机。
    直到会议室的门被猛然推开，
    他的秘书不顾全场的目光，快步来到他面前俯身低语。
    孙博强听完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惨白，
    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抱歉...
    我有点急事，王副总代我主持一下...”
    说完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秘书急忙扶住他，他快步走出会议室，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手机，
    却仍固执地，一遍遍拨打那个熟悉的號码...
    ...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
    方力溯回想起，之前孙庭经告诉他的，
    他们的妈妈在送他们去学校路上，癲癇突然发作，车子撞上了桥墩。
    很遗憾，
    这位小提琴小姐，
    最终还是没能等到，她的主厨先生回来的那一刻...
    方力溯没有说话，默默地拍了拍孙博强的肩膀。
    缓了缓，孙博强才开口说道：
    “当时庭经確诊的时候，
    医生曾提到过，让全家都去做个基因检测，
    但那时候全家都想著如何治好他，而忽略了这一点。”
    “但其实，雅君的症状早有徵兆，
    除了手抖，还会突然愣神，
    后来高教授说，这就是典型的小发作，
    本人也只会感觉脑袋空了一下，没有记忆，
    我们都以为，她只是太累了而已...”
    “她还晕倒过几次，我们也只当是低血糖...
    她尽心尽力地操心我的工作，把每一件小事都替我周全，
    我却一次次忽略了她...”
    孙博强懊悔地摇头，声音越加颤抖：
    “如果我当时强硬一点，坚决不让她碰公司那些事，
    如果我自己能再多扛住一些，她也就不用跟著操心，更不会...”
    说著说著，
    孙博强打开水龙头，用力冲了把脸。
    ...
    冷静下来后，
    孙博强看到方力溯，给他递来了一杯水。
    就像当时，他因为不得已，变得不像自己时，
    妻子没有批评他，而是理解他一样。
    “谢谢...”
    孙博强接过水杯，深吸一口气：
    “对了方先生，我得为誓师大会那天的狭隘和失礼，向你道歉。”
    “怎么说？”方力溯问道。
    “我花了十几年，按岳父教的规则往上爬，
    用地位和资源给人分等，把自己困死在这套价值论里。”
    我甚至用它来衡量你，这很荒谬，
    孙博强目光坦然地接著说道：
    “而你...不仅帮东升突破了技术难题，还给庭经带来希望。”
    方力溯想了想，才应道：
    “你走的每一步，才构成了现在的你，
    或许没有对错，只有还没走完的路。”
    孙博强一怔，
    他的脑海里不禁浮现那个早晨，
    那位埋头写谱，对他的粥一口未动的短髮女生。
    “你说得对，路我还没有走完...”
    孙博强深吸一口气：
    “等他们兄弟俩上大学，等东升的新能源项目走上正轨后，
    我就辞去总经理的职务，
    自己一个人去完成，我和雅君还没完成的约定。”
    方力溯愣了一下，深感理解：
    “店开张那天，给我留个座，”
    他微笑著继续道：“我要点第一碗，主厨先生回来的茶泡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