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下注2
    方至道皱眉：“你是说剃髮易服他们真能推下去？”
    “推不推得下去，我不敢断言。”张道道，“但我敢断一句：你若指望他们十几年后乖乖靠读书人治理”，那纯粹是痴心妄想。”
    风从滩上掠过，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只剩热灰冒著白气。
    方至道低声道：“说了半天，还是绕回来了。你叫我来，不是为了听我说东虏会贏，也不是为了听你说你不降清，你想让我帮你。”
    张道濬笑了：“不愧是给孙伯雅当过幕僚的人，话一出口就往要害上戳。”
    他不再绕弯子：“我问你，那个李来亨，你怎么看？”
    方至道眼神一变，隨即却像是早有准备：“我没见过他。可我侄子助仁在他身边，来往书信里提过几句。此人用兵確实有门道，整军也不糊涂，心气也不小。”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但他太年轻，出头也太晚了。他若能早两年崛起，说不定真能掀起点声浪来。但现在这个局势，我们把注押在他身上太冒险了。”
    张道接得很快：“能冒险，才说明还有希望。而且要真是全无希望，你今晚不会亲自跑到保德来见我。”
    方至道被他说得一噎，没接上话。
    张道濬趁势接下去：“人活一世，总要为自己图一个交代。”
    “我这一辈子，算起来也不过就图两个点——不降韃”与得志”。”
    他手指一点胸口：“前一个，是衝著东虏说的；后一个，是替我自己说的。
    “”
    “你跟我不同。”张道看著他，“你自认胆小，不愿意去做那种十死无生的事。可你今天来了，说明你心里也不甘心就这么在乡里等別人来给你分配去做县学教諭。”
    方至道“哼”了一声：“你说话还是这么直白。”
    张道道，“我只要你做你熟的事——跟在孙伯雅身边那时候一样，去当他的幕僚，教他一些权谋场上的规剧。”
    方至道眯起眼：“你自己不能干这事？”
    张道摇头：“我现在如果直接跟他结盟，那太扎眼了。你去，名义上是你侄子引荐的家里长辈”，外人说不出什么。”
    方至道道：“你想让我去做什么？给他出谋划策？还是替你在他耳边说话？
    ”
    “都要。”张道濬坦然，“他打仗看起来不缺胆子，也不缺脑子。但他身边缺一个懂权谋的人，得有人教他什么时候该借势、什么时候该藏锋。而且，真到了该到的时候，你要想办法让他把身段放下去，该回报士绅的时候不要犹豫，否则我们也白投机了。”
    他话锋一转，压得更低：“还有一件事—一算是我的私心吧，日后我往上走绕不开牛金星。李来亨这等少年功臣，只要往上走，迟早会跟他衝突上。”
    方至道眼神一闪：“你是想让我去挑唆他们？”
    张道濬摇头：“我只是预先布一手。朝堂上的关係，都是要预先埋的。等真到了那一步，你在他身边，关键时候推一把，我们两边都能得到好处。”
    方至道看著他：“你这算盘打得倒响。可风险是我去担。若他一朝失势，我这个前孙伯雅幕僚，落到谁手里都不会好过。”
    张道看著他，眼里那点笑意终於露出锋芒：“別给我装糊涂，你们方家之前已经下注了，你侄子方助仁已经在他营里当司务，算是先手。你这位五叔再过去，帮他把局做稳，若李来亨真一飞冲天，你们方家是什么局面你自己清楚。”
    他看著远处的黑暗：“那时候，方家子弟再要出个巡抚、总督，又有什么难的？”
    “至於我——”他收回目光，眼里闪过一丝不遮掩的锋利，“牛平章不过是个举人，也能做到一人之下。论学问、论经歷，我张道，当不得这个位子吗？”
    方至道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人，有些地方永远没变。”
    “哪一处？”张道濬问。
    “想当官的心。”方至道道，“你从二十岁就这样。”
    “我从不装圣人。”张道濬道，“我只是比別人更早承认自己想要什么。”
    方至道抬起头，夜色里他眼神也再次亮了起来：“你需要我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张道道，“你先去见你侄子方助仁，让他引你到李来亨身边，名分要正，別让人抓住话头。”
    方至道点点头，又问：“除了我之外，你还有別的布置吧？”
    “当然，李来亨那边，我会写一封信，我的学生吕希榕，我会派他过去。”张道濬道，“他是个书生，我在江南认识的，喜好西学，眼界不窄。我让他继续编《格致通识》，也让他把在我这学的炮学、筑堡之类，挑能用的给李来亨教一些。”
    方至道收敛笑意，缓缓道：“子玄兄，说句心里话。你把这盘棋下的这么大，但我仍旧不看好。”
    “但你说的那两件事—一不降韃与得志。”他顿了顿，“前一件，我与你一样；后一件————我虽然比你胆小，总不至於连赌一次的勇气都没有。”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就是要我去给那个李来亨当幕僚？这活我也干惯了，再干一回也无妨。那你自己呢？还在延安做你的府尹，继续跟那些旧相识周旋？”
    张道淡淡道：“未来要当大顺的宰相，我在延安要做的事还多著了，各种关係都要打点，而且李来亨真要在晋北起势，靠我们俩押注那是不够的，还得有其他人帮忙，人生最后一次了，咱们要赌也赌的大点。”
    方至道看著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去牵马：“行。子玄兄，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想了想，又回头丟下一句：“但你胆子別太大了，当初袁崇焕那个案子你就投机过深，结果被人忌恨上了，现在就想著去对付牛金星不是个好主意。”
    张道笑了笑：“我在江南待了十多年这点耐心还是有的，时机不到前我不会动手的。”
    方至道没再答，催马入夜。
    家丁们重新靠近，收起火盆。张道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无名土堆，他把袖口拢紧，低声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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