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火器问对1
    吕希榕进府谷前，心里一直有点发虚。
    他原本没想出这么远的远门。
    那日张道在江南与他把酒三杯，笑眯眯地说：“景南，你不是总说江南的山水太软，写来写去，纸上都是烟雨。北地有真山真河，去看一眼，回来与亭林（顾炎武）谈地理，才算有的好谈。”
    吕希榕当时还真被他说动了半截，兴冲冲地问了几句塞外风情，越问越起劲。等到第二日醒酒，再一回神，才发现自己被他带上了北去的车。
    “先生，”就这样被半哄办骗地弄到北地后，他终究还是没憋住“学生只是想看看山川地形，回江南与顾先生谈谈北方形势。怎么就————怎么就被您带到闯逆这边来了。”
    张道听了，也不恼，只掀了车帘看天：“你除了山川地理，对火炮、城守这些事，不也一直喜欢么。北边有现成的火器、现成的工坊、现成的军伍，给你看一眼，你就知道自己书里该刪什么、该补什么。”
    吕希榕嘴角动了动：“那也不必————不必来闯逆这边。”
    “你嘴里那两个字先收一收。”张道濬瞥他一眼“你要记住，你到此处不领官，不署名。南京那边新帝登基，必然忙得脚不沾地。你不把自己绑死，就不至於牵连江南家里。”
    吕希榕沉默了一阵，还是不甘心，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先生，学生还是不明白。您怎么就投————投顺了。”
    张道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什么小孩子的拗话：“北边若没有人顶著，东虏直接往南一压，江南撑得住几日？让他们在北边打得你死我活，拖一拖，让南边新朝喘口气，整顿兵马，才有后话。
    我们多教他们些火器、城守之法，让他们跟韃子互相间咬得更狼些，等南边真要北伐时，两边都打的没力气了，我们这就叫相忍为国。”
    吕希榕听得心里一跳，他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张道看他神色，乾脆把话头收住，转而正色道：“到了府谷，你嘴上管严些。再顺口一句“闯贼”，就要惹出事了，到了那边我可罩不住你。”
    吕希榕忙点头，点到一半又被张道追著问：“我交代你的事，还记得么？到了府谷，要帮李来亨做什么？”
    “学生记得。”吕希榕赶紧答，“一是火炮底药定装的事，二是铸炮的事。”
    说完他又忍不住添了一句：“学生————学生还想劝劝那边的人，要好仁少杀。”
    张道翻了他一眼，毫不客气：“你先把火器的事折腾明白。你那点好仁少杀，还是留给我去慢慢说。你一个白身去说，只会惹他烦。”
    吕希榕本还想再爭几句，最后还是把舌头按回去了，那一路上话至此便断了如今府谷城墙在望，他却忽然想起那句“嘴上得管严些”，心里有些紧张。
    府谷城门口的守军不算多，却站得十分齐整。吕希榕出示张道给他开的路引和凭照，领头的军士扫了一眼，立刻换了副客气的口气：“原来是吕先生。方文书早嘱咐过，您一到城里就要先引去县衙。”
    吕希榕怔了一下，才应声道：“有劳。”
    他本来想像过很多种“贼窝”的模样。最夸张那一种，是一群人胡乱扎堆，满街横行，见人便掂刀子，像西游记传本里写的那种妖怪窝。
    可府谷城里却很“像样”。
    街道很乾净，不时有巡查的士兵列队经过。偶尔有车队经过，停在几处工坊门口便有人接应。不过城里的人都形色匆匆，话也很少，像是谁也不愿多嘴惹麻烦一样。
    他一路跟著军士走到县衙前，就在这时，衙门里迎出来一名青年文士，衣袍素净，神色清朗，走近先拱手见礼。
    “在下方助仁，字崇实。现下在破虏营司务处当差，任著左文书。敢问吕先生如何称呼？”
    吕希榕忙还礼：“学生吕希榕，字景南。崇实兄不必多礼。”
    “景南兄远来辛苦。”方助仁抬手让路，话说得客气，却不拖泥带水，“我家李將军在里面候著，先隨我进去。”
    两人边走边说了两句閒话，吕希榕才觉出这位“方文书”虽年轻，却很会拿捏分寸：
    不该问的不问，客套也点到即止，像是日日都被军务催著走，没空磨嘴皮子。
    走到衙门正门口，吕希榕脚步却猛地一顿。
    门侧一根旗杆上，掛著五颗人头。
    吕希榕喉头一紧，半个字差点噎在舌根：“这————这————”
    方助仁顺著他的眼神瞥了一眼，像是看见一排木牌似的，语气却是十分轻鬆：“景南兄勿惊。都是破虏营打下来的大敌。唐通、姜逆的参將王进朝、关寧军游击韩大任，还有个韃子的將领，我也记不清名號。最后一个是保德叛將赵良栋，按理说此人是排不上號的，应该掛陈奇瑜，但是將军反正最后还是把他掛上去了”
    他说到这里还补了一句，像是在转个话头：“將军说了，等凑够八颗了就再换一根柱子，省得掛得乱。”
    吕希榕听得头皮发麻，偏偏方助仁说得轻巧，好像这只是县衙门前新添的规矩。他勉强把目光从那几颗头上挪开，心里却是怯了几分。
    方助仁见他脸色发白，也不再多说，只把步子放慢半分，领著他进了院。
    到了內堂，方助仁在门口止步，低声道：“將军，人带到了。
    2
    帘子一掀，吕希榕跟著进去，便看见案后坐著一名青年將领。
    他年纪不大，眉目沉稳，面前的案上摊著几份文书，旁边还压著一张舆图，墨跡未乾。那人抬眼望来，目光落在吕希榕身上，却让吕希榕感到如同被出鞘的利剑盯上一般。
    吕希榕忽然就想起门口那五颗人头，更觉喉咙乾涩，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学生吕希榕，见过李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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