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火器问对2
    “吕先生不必拘礼。”李来亨起身回了一礼，动作很轻，却让人不敢怠慢，”张府尹曾与我提过你，说你在火器上有些见识。我这里正缺这样的人。”
    吕希榕心里发紧，只得应道：“学生所知有限，愿尽力帮助將军一番。”
    吕希榕不知道的是李来亨对他还是有些疑虑的。那天高一功进城，李来亨在府谷陪著设宴。席间隨行的张道本让他有些看不上：明末这类士人，他觉得都是差不多的无趣和迂腐。
    可几杯下肚后，他才发觉这张府尹却不一样一至少人挺有趣，什么话都不躲，雅的能接，荤的也能接，既不端著，也不轻佻。
    酒酣时，张道濬顺手指著他笑道：“李都尉少年有为，日后必是一飞冲天。
    我有个学生，精於西学，在火器上有些见识，想让他来襄助你一番。”
    李来亨当时笑著应了，却也在心里留了半分：士人荐士人，最怕荐来的不过是个会讲“红夷大炮”的嘴把式。
    所以眼下见了吕希榕，他既有几分期待，也不肯先给好脸色—一先问一句外行的传闻，叫他自己把真章亮出来，才是正经。
    李来亨看了他一眼，忽然像是隨口问道：“吕先生，那红夷大炮，你了解的如何？听人说一炮下去，能打十里远，威力还能糜烂数里。”
    这话说得夸张得很，吕希榕却明白过来，这是李来亨在试他。
    他心里那点惶恐被这一下逼退半寸，反倒让自己清醒了一些，他赶紧躬身答道：“红夷炮確是国之重器，但糜烂数里”多半是夸口。炮能打多远，得看口径、炮身、底药、炮车，不能一概而论。”
    他说著便顺势把自己见过的几种炮形一一道来：“学生在江南隨先生见过数种形制，有轻一些的三百斤、五百斤，重的上千斤。並非越重越好，重则搬运困难，炮车难制，转移也慢。若要兼顾承压与重量，最好用铁芯铜体之法：先锻铁芯，再外浇铜体。这样炮管受压好，爆裂少，重量也能省些，比一体铜铸或纯铁铸更划算。”
    李来亨原本只是端坐听著，听到“铁芯铜体”四字，眼神便动了动。
    吕希榕见他並不打断，胆子又大了些，索性把自己准备的两条“实用法子”掏出来：“將军若要在晋北將火炮做成规模，学生斗胆献两策。”
    “先生但说无妨。”李来亨很乾脆。
    “其一，火炮底药可用丝绸作药包。”吕希榕道，“丝绸燃得净，残渣少，不易堵膛。更要紧的是便於定装：按口径、按炮重，把底药分成几等，包成一样的药包，发到炮位，照章取用。如此一来，炮兵也好训练，射程也更稳，省得每次装药都凭手感。”
    李来亨点了点头，却是问了一个核心问题：“丝绸要什么样的，再北方大规模使用不知道能不能做得起？”
    吕希榕早料到他会问这个，忙答：“不必新丝。旧绢、旧绸、甚至拆破的衣料，选细密者即可。若实在缺料，可先用麻布过渡，只是那样便燃得不如丝绸乾净。”
    “其二，”吕希榕接著道，“铸炮之炉，最好用木炭，不用煤炭。煤杂质重，火性不匀，出炮易有砂眼。木炭火稳，杂质少，铸出来的炮管成品会更紧密。”
    他顿了顿，又补了关键一著：“此外，铸炮之法，南边已有用砂模的。以细砂合胶，分段成模，合缝严密，冷却均匀，成品比北地常用的泥模、铁模更稳。
    广东那边用此法，出炮口沿齐整，炮膛也更圆。若將军有意改良做工，学生愿意指点相应的工坊先从改模具、改炉火做起，把次品率压下去。”
    这几句话一落，堂里安静了片刻。
    方助仁站在旁边，原本还带著几分客气的笑意，听到这里，神色也不自觉认真起来。他一面觉得这江南人果然有门道，一面又忍不住发紧：若真让他做成了此事，將军眼里谁更得用，还真不好说。
    李来亨沉默了一瞬，在心里似乎过了一道想法，这才开口：“吕先生这两策，都是落地的实策，我很喜欢。”
    他话锋一转，像是不经意地拋出一个招揽：“先生既来此，不如在司务处掛个文书名分。方文书这边事务繁多，你也可分担些。火器的事你抓，帐册、章程你也顺手看著些。”
    方助仁听见“分担”二字，心里先是一动，隨即又一紧，手指下意识在袖口里捻了一下：有帮手是好事，可帮手太能干，也未必是好事。
    吕希榕却几乎没犹豫，便拱手道：“將军厚意，学生心领。只是学生志在格物，不喜案牘。若让我日日对著文书章程，怕是误事。火器之事，学生愿尽力；
    文书之任，实不敢当。”
    他这话说得实在，也留了分寸：不说“我不愿为大顺做官”，只说“我不喜案牘”。
    方助仁听到这里，心口那口气才悄悄松下来，至少不是明著来抢自己饭碗的，脸上却仍不露分毫。
    李来亨看著吕希榕，倒也不勉强，只道：“也好，先做你擅长的。”
    他提笔写了一纸手令，墨跡很快落定：“我让人带你先去工兵部孙有福那里。工兵部现在也在掌作坊、火药、甲械的事情，你去正好能看看。先把府谷、
    保德两地现有火器、作坊的情形摸清，砂模、药包这些法子，能改哪一步，你与孙部总商量著来。”
    写完他把手令递给方助仁：“崇实，你安排人带吕先生去见孙有福。作坊、
    炉口、工匠名册，让他们都给吕先生看，不必藏私。”
    方助仁接过手令，应得很快：“属下明白。”
    李来亨又对吕希榕道：“过几日，我会亲自去保德看看火器作坊的情况。到时你隨我同去，这方面也替我把把关。”
    吕希榕心里一凛，他只得再次拱手道：“学生遵命。”
    出了內堂，方助仁把步子压得不快不慢，走到廊下才低声道：“景南兄方才回话很稳妥。將军的风格喜欢比较直接的人。”
    吕希榕苦笑了一下：“我哪敢跟你家將军绕弯。不瞒方兄，方才那话，学生说出口时，手心都是汗。”
    两人刚要转过廊角，身后忽有亲兵快步追来，低声对方助仁道：“方文书，將军吩咐，送走吕先生后不必回司务处，先回衙里。张金来那边的孙守一已在外候著，说有要紧事。”
    方助仁应了一声，转而对吕希榕拱手：“我安排人先带景南兄去工兵部一趟，回头若有空，我再请你喝一盏茶压压惊，咋俩以后可以多走动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