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火器问对3
    吕希榕走后，內堂里静了静。
    赵铁正隨即掀帘进来：“將军，张金来荐来的那个人到了。说叫孙守一，人就在衙门外候著。”
    “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壮汉被领进堂中，他生得腰粗背阔，眼珠微突，额头上缠著一根黑带，黑带下隱约有一道旧疤的凸起。更惹眼的是，他怀里抱著一个长条包裹，油纸麻布裹了数层，抱得死紧，像是怕人抢了去。
    赵铁正上前一步，伸手指了指那包裹：“里头是什么？我要先验验。”
    壮汉脚下不退，梗著脖子道：“验不得。张大掌柜交代过，这东西只交到李都尉手里—旁人都碰不得。”
    赵铁正面色不变：“你不说清楚，就別想往里走。”
    两人一句顶一句，门口几名亲兵的脚步也隨之挪了半步。
    李来亨一直坐在案后看著，忽然抬手一摆：“赵哨总，你先退下。”
    赵铁正回头，还想再劝。李来亨只淡淡补了一句：“人既是张掌柜荐来的，先听他说完。你站旁边盯著便是。”
    赵铁正这才收手，退到一侧，却仍横著半个身位，眼睛死死盯著那包裹，刀柄也没离手。
    壮汉这才上前一步，向著李来亨一抱拳：“小的孙守一。早些年在西北落草，只得一路逃到草原討饭。张大掌柜是我同乡，也是旧识。他在信里说，李都尉是条真好汉，专杀韃子，最合我的脾气。我就想著，怎么也得亲自来见都尉一面，顺便带点东西来献个礼。”
    他说到“都尉”二字，才像想起什么，嘴角一动：“听说都尉如今已晋了职。小的嘴笨，一时改不过来，將军別怪。”
    李来亨笑了笑：“这些称呼叫错了亦无妨，坐吧。”
    孙守一却没坐，只把包裹往怀里又抱紧两分：“东西没交到將军手里前，我坐不住。”
    李来亨也不逼他，只顺势问道：“草原上如今是什么光景？”
    孙守一这才把话说得顺些：“蒙古各部明面上大都掛了东虏的旗號，可私下里做买卖，都是认钱不认人。谁给盐铁布匹，他们就跟谁做生意，东虏也管不住所有关口和商道。”
    李来亨听著，忽然像是閒聊一般插了一句：“我听人说，大漠更北边，近来来了些模样很怪的人？”
    孙守一眼皮一跳，像是碰上自己亲眼见过的事，立刻点头：“还真有。那些人长得红毛绿眼，鼻樑高，说的话一般人也听不懂。蒙古人叫他们罗剎。罗剎人来得不多，可带来的货都挺稀罕一卖皮子、铁器，有时候也会交易一两把火銃。”
    “你这包里的东西，就是从他们那儿弄来的？”
    “正是。”孙守一把包裹放到地上，一层层解开，露出一把短统，机括样式与常见火绳枪全然不同，火门旁竟有一套自成的打火装置。
    赵铁正眼神一紧，脚步不自觉又向前挪了半寸。
    李来亨却没动，只盯著那机括：“这把枪不用火绳引火？”
    孙守一得意地抬抬下巴：“不用，都尉你別看它短，这把枪开火就更稳当些，比边军那种火绳统少了许多哑火”的毛病。火绳那玩意儿，雨一淋就废，风一吹就飘，夜里还显眼。这个不一样。”
    他站起身来，往旁边墙角一指，嘴上还不忘先交代一句：“都尉放心，俺对著墙打，不对著人。”
    说完，他把短统托在肩上，对准墙角，手指一扣。
    “砰”
    一声闷响，火光从火门一闪即灭，白烟瞬间散开，弹丸“当”地一声打在墙角砖上，碎屑飞溅。
    堂里几名亲兵几乎同时一震。赵铁正反应最快，刀出半寸，人已横到李来亨身前。
    孙守一却把短銃一抬，连忙摆手：“別急別急！俺都说了不会对人。都尉要是看不顺眼，俺把枪放下就是。”
    李来亨抬手压了压，示意赵铁正收刀，自己却盯著那短统的火门处又看了两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拧了一下。
    那是燧发装置。这真是一把燧发枪。
    他压住胸口那股子骤然翻起的热意，故作平静道：“这东西好仿吗？我军工匠能不能照著做？”
    孙守一挠挠头：“俺不懂这些。俺只会用，会拆开擦一擦。要仿，就得交给会打铁会做机括的匠人。俺这趟匆忙，没敢久留，只收了十把，我先都献上。”
    李来亨问道：“还有別的吗？”
    孙守一嘿了一声：“嘿，还有一件。”
    他又从包裹里抽出一支更长的统，统身厚重，尾部却做得奇特：不是从枪口装药，而是在尾端能抽出一个像“子统”似的独立小筒。孙守一把那子銃一拉出来，动作熟练地往里填药、塞丸，再把子统推回去卡紧，整套动作乾净利落。
    “这玩意儿装填从后头来。”他拍了拍銃尾，“在马背上也能装，趴在地上也能装。就是沉，带著费劲。”
    李来亨盯著那尾部结构，脑子里像被打了一记闷雷：后膛装填的雏形————再加上燧发点火。
    若真能把“自生火”的机括，做在这种后装结构上——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股狂喜压回肚子里，只把声音放得更稳：“赵铁正，你让人把这些枪一件件包严实了，送去工兵部。交给孙有福一再派人去叫吕先生也过去，让他一併看看。”
    赵铁正应声，亲自上前接过枪械，手指碰到铁件时都放轻了三分：“属下明白。”
    孙守一忍不住道：“都尉是明白人。这些玩意儿，搁俺手里就是个响；搁你手里，兴许就能有大用。”
    李来亨笑了笑：“孙壮士，你想要什么？”
    孙守一摆手：“小的不要官，也不爱管人。將军要是肯收我，就让我当个骑兵，跟著杀韃子。別的我也不求。”
    李来亨看了他一眼，笑道：“行。你要是想杀韃子，我破虏营骑兵的大门就给你敞著，先在刘骑总名下掛著，过两日扩编骑兵时，你自己去挑马。”
    孙守一把胸口一挺：“都尉痛快，俺也不让你失望。”
    孙守一走后，李来亨站起身，走到案前又转了一圈，可他心里那股热却压不下去。
    若能把这几件东西吃透，在几个月內让自己摩下的精锐部队，换装上更先进的火器的想法，或许真的不再是空想！
    他正想著，外头又有亲兵进来稟报：“將军，高诚派人来，说请您明日一早出城狩猎，就在城外山林里。”
    李来亨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道：“回他，我会去的。”
    他本想把这一天都扣在工坊与火器上，可高一功的援军如今就在城里，盟友的面子不能不顾。况且这份“惊喜”来得太突然，他也需要一口气，把心里的火压一压。至於原定的与方至道的会面1——
    “往后挪一挪。”他对方助仁道，“你去回你叔，就说我这边临时有事，失礼了。”
    方助仁拱手应下，转身出去。
    次日天刚亮，府谷城外的山林还带著露气。
    李来亨按约出城，只带了赵铁正，又把王辅臣也带在身边一这人新降不久，行事极用力，昨夜还坚持说要改姓“李”以表心跡，李来亨没应他认义父那一套，却也没拦他改姓。
    约定的林口处，高诚早候著，见他来便笑著迎上去：“李將军来得正好，山里昨夜有动静，八成是有獐子。”
    寒暄两句，高诚侧过半步，把身边那名一直沉默的黑纱骑士让了出来。
    李来亨心里其实已有几分猜测。高一功在宴席上提过“我家侄女”，高诚身边又总跟著这么一位“骑士”，怎么都不像是单纯的护卫。
    他还未开口，那黑纱骑士已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她站定后並不躲闪，犹豫了一下后，却是主动解开了面纱的系带一那一下极决断，像是早就想好：这张脸，既然要见人，便不必再藏了。
    黑纱自颊侧滑落时，李来亨先看见的是她右侧的半张脸—一轮廓乾净，是標准的鹅蛋脸略略收窄，额头平整，鼻樑顺直，右边的肌肤被晨光一照，竟有几分出人意料的秀气。眉不算浓，却生得匀净，略略拉平，压著眼睛那股冷静。
    等面纱彻底落下，他才看见左脸—一片旧伤从颧骨一路斜著拖到下頜，顏色已由鲜红褪成暗红，边缘不算规整，近看有种粗的质感，把原本该是匀称的一张脸，硬生生劈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她就那样站在他面前，目光平平地看著他，杏眼狭长，黑白分明，瞳仁很稳，既不躲闪，也不刻意逞强。
    李来亨这才把整张脸看全了，他心里忽然一跳。
    没有惋惜，也没有惊惧，只剩一种说不清的心动一那种破碎感里带著倔强英气，倔强里又藏著极静的美，混起来却又有股少女特有的勃勃生气。
    他还在这一瞬间的停顿里，她却已先开了口：“在下高承蕙，前几日见过李都尉。如今却是该称你李將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