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还在继续。
    土丘上方，弹雨如瀑，泥土、碎石、草屑被成片掀起，劈头盖脸砸在他们身上。
    他们死死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只能拼命往土丘更深处爬去，蜷缩在那薄薄的土壁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息，但在他们的感知中，却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枪声终於停歇。
    土丘上方，一片死寂。
    只有风沙吹过的呜咽，和远处隱约的嗡鸣。
    张良缓缓抬起头，浑身筛糠般颤抖。
    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张著嘴，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全身。
    “停……停了？”
    他喃喃道。
    力士同样瘫软在他身旁，粗重地喘息著，说不出话。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活下来了？
    张良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但那狂喜还没来得及蔓延——
    一声尖锐至极的呼啸撕裂长空！
    那声音如此之近，如此之厉，如同死神的尖啸，直直朝著他们藏身的土丘而来！
    张良下意识抬头——
    一道炽烈的火光，拖著长长的尾焰，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
    他还来不及思考，那火光便已撞上了土丘顶端！
    “轰————！！！！！！”
    天崩地裂！
    一团刺目的火球在土丘上方爆开，炽热的气浪裹挟著泥土、碎石、草屑如同海啸般席捲而下。
    张良被巨大的衝击波狠狠掀翻，撞在身后的土壁上，耳中只剩下一片尖锐的鸣啸。
    他勉强睁开眼，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整个土丘的顶端，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大截。
    那里原本是他们藏身时还探头观察的位置，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冒著浓烟、焦黑如炭的巨大缺口。
    无数碎石泥土如雨般砸落，有几块砸在力士背上，闷哼连连！
    张良：？？？？？？？
    张良看向刚才他们趴著的地方。
    若那火光再近一点……
    若他们刚才没有拼命往里爬……
    嘶~！
    他缓缓转头，看向力士。
    那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瘫坐在他身旁，同样浑身发抖，虎目圆睁。
    张良想要起身，却发现一个腿上已经血流不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腿已经受伤了，忍不住吐槽。
    “这……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明明以前没有啊！！！”
    “也许是……最近才研发出来的……说不定。”
    大汉小声嘀咕道。
    他扭过头，却发现张良正用一种奇怪地眼神看著他。
    “怎么了？”
    大汉有些不解。
    张良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盯著力士，盯得力士心里发毛。
    “公子？”
    力士又唤了一声，粗大的手掌在张良面前晃了晃。
    “您没事吧？是不是被那东西炸著了？脑子坏掉了？”
    张良终於有了反应。
    “你刚才说……『这是最近才研发出来的』？”
    力士眨眨眼。
    “啊？是啊，公子刚才说这些东西以前都没有，俺以前从没见过，肯定是新造的玩意。那……那不对吗？”
    张良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盯著力士。
    力士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张良的声音依旧幽幽的，“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咱们躲在这个土丘后面，被那些铁疙瘩追著炸……然后你告诉我，这些东西可能是秦军『最近才研发出来的』？”
    力士愣愣地点头。
    “对啊，不然呢？”
    张良深吸一口气。
    “那你有没有想过——秦国灭六国才多久？就这么点的时间，就搓出了这种东西？如果秦国的人真有那么厉害，那以前灭六国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说像这样隔著老远就能打到，至少拿这种威力巨大的东西来攻城很容易吧？”
    力士挠了挠头。
    “那……那肯定是当时还没造出来唄。”
    “那现在为什么造出来了？”
    “这……这我哪知道。”力士一脸无辜，“公子您问这些干啥？咱们现在逃命要紧啊！”
    张良依旧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河床里，浑身泥泞，目光却像是穿透了眼前的荒草，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力士。”
    他忽然开口。
    “啊？”
    “你说，如果当年秦军灭韩国的时候，就有这种东西……”
    力士愣了一下。
    “那韩国能撑几天？”
    力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韩国都城新郑，城墙高三丈，厚两丈，箭楼林立，易守难攻。当年秦军围攻新郑，打了整整三个月，死伤无数，才终於破城。”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那支车队的方向，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
    “可如果有那种喷火的管子，有那种从天而降的火光……三个月？”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
    “三天都用不了。”
    “城墙？”他轻轻哼了一声，“在那东西面前，城墙算什么？”
    力士听得愣愣的，不知该说什么。
    “还有魏国，地广人眾的楚国、赵国……”
    他猛地转过头，盯著力士。
    “可如果那时候秦军就有这东西，还用得著围城？还用得著水淹？还用得著六十万大军？”
    “直接开著这些铁疙瘩过去，几发那种火光，城墙就没了。几排那种喷火的管子，敌军就死光了。”
    “六国？呵呵。”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苦涩。
    “別说一百年了，估计一年就把六国灭乾净了！其中还有一大部分是用来赶路的。”
    力士彻底懵了。
    他挠著脑袋，努力理解张良这番话的意思，但脑子显然不太够用。
    “那……那公子您的意思是……”他小心翼翼地问，“这东西不是最近才造出来的？”
    张良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远方，眼神愈发幽深。
    “不是最近……”
    他喃喃道。
    “那是什么时候？如果是以前就有，为什么灭六国的时候不用？如果是最近才有，那……”
    他忽然顿住了。
    力士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那什么？”
    张良缓缓转过头，看著力士。
    “力士。”
    “啊？”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那种……”
    他斟酌著措辞，眉头紧锁。
    “那种……能知道以后的事的人？”
    力士眨眨眼，一脸不解。
    “以后的事？公子您是说占卜？”
    “不是占卜。”张良摇头，“占卜是猜，是推算。我说的是……亲眼看到。”
    力士彻底迷糊了。
    “亲眼看到以后的事？那……那怎么可能？人又不是神仙。”
    “神仙……”
    张良沉默了。
    大汉看著张良，愈发著急。
    “公子，咱们难道不跑吗？”
    张良沉默了一会，嘆了一口气，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
    “不跑了！咱们也跑不过那玩意……”
    张良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
    那件粗麻布衣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口子，沾满了泥土和血跡。
    他用手拍打著，试图把那些泥土拍掉，但越拍越脏，最后索性放弃。
    他又抬起手，理了理散乱的髮髻。
    头髮早就散了，几缕乱发垂在脸侧，被汗水血污粘成一綹一綹的。
    但他还是坚持將头髮打理的整齐些。
    最后，他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挺直了脊背。
    力士看得呆了。
    “公子……您这是……干啥？”
    张良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整理一下。总不能这样去见人。”
    “见人？见谁？”
    张良看向高处的山坡，那里已经站上了几名秦兵，手中拿著就像烧火棍一样的东西对著他们缓缓靠近。
    张良脸色不变，口中吐出两个字。
    “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