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临潼。
    张副局长站在坑前，没有动。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人——钱老，老周，还有几个从北京连夜赶来的专家。
    每个人都沉默著。
    两尊陶俑並排而立。清理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它们几乎完整地呈现在眾人面前。
    左边那尊，手里捧著ak-47。
    右边那尊，怀里抱著一挺机枪，经过专家鑑定，其结构很像北联的pkm通用机枪。
    张副局长站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后的人陆续走进来，也一个个站住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良久。
    钱老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在那尊持pkm的陶俑面前停下。
    他蹲下身，戴上白手套，轻轻触碰那挺机枪的枪管。
    陶製的。冰冷的。和陶俑一体的。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钱老……”
    旁边有人小声唤他。
    钱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挺机枪，看著那弹链上每一颗小小的陶製子弹，看著那两脚架上精细的纹路。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向眾人。
    他的眼睛红了。
    “我研究了一辈子秦汉史。”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史记》我能倒著背，《秦简》我看了三十年，兵马俑坑我来过不下两百次。”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尊陶俑上。
    “我以为我什么都见过了。”
    “我以为我什么都懂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格外复杂。
    “可我他娘的没见过兵马俑拿ak。”
    “更他娘的没见过兵马俑拿pkm！”
    没有人说话。
    张副局长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钱，咱们都一样，不过还好……”
    话音刚落，大棚的帆布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张副局长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老周抢先问道。
    技术员咽了口唾沫，手指向大棚外东侧的方向。
    “那边……东边那个探方……挖到……挖到一个大的……”
    “大的？多大？”
    钱老皱眉。
    技术员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像是想哭又想笑。
    “您……您去看看就知道了。我们只挖出来一部分……但那个部分……”
    张副局长没有犹豫，抬腿就往外走。
    身后一群人连忙跟上。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探方边缘，低头看去——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停住了。
    土里埋著一个东西。確切地说，是埋著一个东西的一部分。
    那是一根管子。
    管子的末端埋在上层里，看不到全貌，但露出的部分已经足够长了——至少有两三米。
    管子的表面覆盖著土沁，但那种独特的造型，那种微微膨胀的抽菸装置，那种炮口制退器的轮廓……
    这他妈的怎么这么像坦克的炮管？？？
    不是？
    ak和pkm机枪就算了！
    难不成还有坦克？？？
    你家秦朝就有坦克了？？？？？
    那还造长城做什么？
    钱老慢慢走到探方边缘，蹲下身，伸出手。
    他的手在空中颤抖了很久，最终没有落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
    他的腿软了一下，旁边的人连忙扶住他。
    “钱老！”
    钱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站稳了，又看了那根炮管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张副局长。
    “老张。”
    “嗯。”
    “或许……这一次咱们对秦朝的所有东西都要推翻重来了！”
    老张点了点头。
    “快！拿刷子！拿竹籤！拿铲子！”
    他头也不回地吼。
    “快！都愣著干什么！挖！给我挖！”
    话音刚落，整个工地就活了。
    一群老考古学家挖一辆坦克。
    一辆两千两百年前的坦克。
    虽然不知道两千辆百年前和坦克这个近代才出现的词是怎么搭配到一起的。
    但是……
    “这个焊缝……这个装甲的倾斜角度……妈的，怎么这么標准？”
    “两千两百年前，怎么能做得出这么標准的东西？”
    “你別说，说不定大秦真有黑科技呢？”
    “大秦重工是吧？”
    “你还真別说，前几天我上网搜了一下，还真有大秦重工这个公司，你们说这两个会不会是一家的？”
    “放你他娘的狗屁！！！你的意思大秦重工从两千多年前传到现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西斜。
    工地上没有人停下吃饭，没有人停下喝水。
    有人匆匆咬了两口麵包就继续跪回探方里，有人被替换下来的时候腿都直了，被人架著拖出去，坐在旁边喘两口气，又挣扎著要回去。
    钱老一直跪在炮塔旁边小心翼翼地挖掘。
    从上午跪到中午，从中午跪到下午。
    旁边的人几次想扶他起来休息，都被他一把推开。
    “钱老，您这样身体受不了……”
    “少废话！”钱老瞪眼，“我挖了一辈子坟，现在挖到一个足以推翻之前所有歷史的东西，你让我休息？”
    “休息你妈批！！！別碍著老子！”
    旁边的人愣住了。
    平日里温和儒雅的钱老竟然爆了粗口。
    下午四点多，炮塔终於完全清理出来了。
    晚上九点，坦克的前部车体露出来了。
    晚上十一点，驾驶舱的舱盖露出来了。
    凌晨一点，一侧的负重轮露出来了。
    凌晨三点，整个坦克的车体轮廓终於完全呈现在眾人眼前。
    它就那样静静地趴在土里，炮管斜指天空，履带微微陷入土层。
    钱老踉蹌著站起来。
    他的腿已经跪麻了，几乎站不稳。
    旁边的人扶著他，他摆摆手，一步一步走到坦克旁边。
    他伸出手，抚上那冰冷的车体。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满足，有敬畏，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
    夜空中，繁星点点。
    他不知道两千两百年前的某个夜晚，这辆坦克的炮管是不是也这样指向天空，指向那些相同的星辰。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他这一辈子学过的所有歷史，都要重写了。
    远处，张副局长站在探方边缘，看著这一幕。
    他的手机响了。
    是北京打来的。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他只是看著那辆坦克，看著那根指向天空的炮管，看著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抚摸著车体的背影。
    然后他轻轻嘆了口气。
    “老周。”
    “嗯？”
    “你觉得……咱们以前有没有统一过全球？”
    老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但我认为……咱们肯定无比辉煌过！辉煌到……超越所有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