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皇太极能自古北口破关,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朱由检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后怕。
如果陈志远写的是真的,那意味著大明的边防已经千疮百孔,敌人隨时可能再来。
他强压住情绪,继续往下看。
“袁崇焕功过析”这一部分,写得更让他心惊。
陈志远没有一味为袁崇焕开脱,而是列了三项大罪:擅杀毛文龙、轻许五年平辽、蓟州防务疏失。
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证据確凿。
但接著,又列了三项功劳:寧远寧锦两战之功、广渠门保全京师之功、治军严整得將士心之功。
功是功,过是过,分得明明白白。
朱由检看著看著,忽然想起那些弹劾袁崇焕的奏疏。
那些人要么把袁崇焕说成十恶不赦的奸臣,要么说成蒙冤受屈的忠臣。
没有人像陈志远这样,既说罪,也说功。
这让他很不舒服。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
要么完全信任一个人,要么完全否定一个人。
对袁崇焕,他曾经给予前所未有的信任,现在又恨不得將其千刀万剐。
陈志远这种“功过分开”的写法,像是在提醒他:人是很复杂的,不是非黑即白。
朱由检甩甩头,继续看。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部分:“袁崇焕案何以至此?”
“臣观此案,朝中爭论半年,奏疏数百,然究其內容,多空泛之言。”
“言其通敌者,无非『曾私会敌使』『纵敌长驱』数语,並无实据。”
“言其忠贞者,亦只『广渠门战功』『军中威望』等词,不及其罪。”
“为何如此?臣以为有三。”
“一曰党爭借题。东林一脉,因袁崇焕为钱龙锡所举,故力保之,恐其败则累及举主。”
“浙、楚诸党,则欲藉此案打击东林,故力主杀之。”
“各派所言,非为求真,实为攻訐。”
“二曰畏惧担责。袁崇焕五年平辽之诺,当初朝中附和者眾。”
“今诺言成空,若深究辽东实情,则当初附和者皆有失察之责。”
“故眾人寧纠缠於袁崇焕忠奸,亦不愿正视辽东积弊。”
“三曰信息隔绝。辽东距京千里,军情奏报,经层层转递,至御前已失其真。”
“朝中诸臣,多未亲临辽东,所言所论,皆凭文书。”
“而文书可饰,可偽,可断章取义。”
“臣在山海关时,曾暗访边市。晋商范永斗、王登库等,常年出关贸易,以茶叶、布匹、铁器,换回人参、貂皮。”
“此本寻常。然臣细查,其所携出关之物,除茶布外,尚有硫磺、硝石、生铁——此皆军需之物。”
“其所换回者,除皮货外,亦有东珠、马匹、乃至辽东遗失之军器。”
“后金情势,臣亦访得一二。”
“皇太极继位后,改革政制,仿明官制,设六部,开科举,重用汉臣。”
“去岁入塞,掳掠人口数十万,金银百万,实力大增。”
“其军制,八旗兵约六万,蒙古附庸约三万,汉军约两万,总计可战之兵十一二万。”
“然其短板亦显:粮草不足,依赖抢掠。火器薄弱,多赖缴获。內部不稳,诸贝勒暗斗。”
“袁崇焕案何以至此”这一部分,看得朱由检脊背发凉。
党爭借题、畏惧担责、信息隔绝——这三个原因,每一个都戳中了朝廷的痛处。
特別是“信息隔绝”这一点。
这句话让朱由检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袁崇焕刚下狱时,辽东送来的那些奏报。
有的说“將士汹汹,恐生变乱”,有的说“军心稳定,无碍防务”。
到底哪个是真的?
他想起了去年后金入塞前,蓟州巡抚王元雅送来的奏疏,说“防务周密,万无一失”。
结果呢?敌人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陈志远说的是对的,那他这个皇帝,每天看的奏疏,有多少是真的?
有多少是下面人编出来哄他的?
朱由检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住御案,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边贸那段,看得他怒火中烧。
“晋商范永斗、王登库等,常年出关贸易……其所携出关之物,除茶布外,尚有硫磺、硝石、生铁——此皆军需之物。”
硫磺、硝石是造火药的原料,生铁可以打造兵器。
这些东西流到后金手里,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明的商人在资敌!
意味著后金的军力,有一部分是大明自己“供给”的!
朱由检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想起了那些晋商,那些经常给宫中进贡,朝中也有关係的商人。
他们竟然做这种事!
最后是“建言”部分。
“陛下若欲釐清袁案,臣以为当从三事著手。”
“一曰遣使实地查勘。派可信之臣赴辽东,查军备,核粮餉,问將士,访百姓。袁崇焕功过,非坐而论道可定,须基於实情。”
“二曰追查边贸违禁。晋商出关贸易,若只茶布,尚属寻常。若夹带军需,则通敌之嫌不可不察。此事牵连必广,然若不查,则资敌不止。”
“三曰总结辽东得失。袁崇焕败在何处?”
“非仅其人之过,乃制度之弊。”
“军屯何以荒废?军餉何以拖欠?边將何以掣肘?”
“若不深究此等根本,纵杀十个袁崇焕,辽东颓势亦不可挽。”
遣使实地查勘、追查边贸违禁、总结辽东得失——三条建议,每一条都直指要害。
朱由检看完最后一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御案上的烛火跳动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外面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二更天了。
他竟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王承恩一直侍立在旁,不敢出声。
他能感觉到皇帝的情绪变化——从愤怒,到震惊,到疑惑,到深思。
终於,朱由检开口了,声音沙哑。
“这个陈志远真的去过山海关?”
王承恩躬身。
“陈志远去年確实告假去过山海关。翰林院有记录。”
“是。去年八月,告假一月,说是回乡探亲。”
“但奴婢查了,他是南直隶人,回乡不该往北走。后来问了他同僚,才知道他是自费去辽东考察地理,说是为了修史。”
朱由检愣住了。
但如果这是真的……
那奏疏上写的那些,可能就不是编的。
朱由检重新拿起奏疏,又翻到“辽东防务实况”那部分。
那些具体的数字,那些详细的描述,確实不像凭空想像能写出来的。
“长城烽燧,完好者十一,半圮者十八,全毁者八。”
“军屯实际耕种者不足三成。”
“每处守军多者八千,少者三千。”
这些数字,如果是编的,也太具体了。
编造的人通常会写“多数损坏”“大半荒废”“兵力不足”,而不会精確到“三十七处烽燧”这种程度。
朱由检的心跳开始加快。
如果陈志远写的是真的,那意味著什么?
第11章 那意味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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