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市贸易,以茶布换皮货,乃是常例!东珠、人参,亦属寻常货品!至於刀剑弓矢,定是你眼花了!”
“下官没有眼花。”陈志远平静道。
“那些刀剑,形制与辽东边军所用相同,有些上面还有锈蚀血跡,分明是战场上遗失之物。”
他转向朱由检,重重叩首。
“陛下,臣第三问便是。去岁十月,虏骑自古北口破关,长驱直入,七日便抵京师城下。”
“其进军路线,绕过所有险隘。其进军速度,快如疾风。”
“若无人提供蓟北详细地图,若无人沿途供给粮草,建州骑兵,可能为之?”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心头。
朱由检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想起去年十月那场噩梦。
皇太极的骑兵就像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北京城外。
兵部事后的奏报说,建州骑兵熟悉地形,进军迅速,仿佛有人指引。
当时他只以为是边军无能,但现在想来……
“陈志远!”周延儒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严厉。
“你此言,意指晋商不仅私贩军需,更兼为建州细作,提供地图粮草?”
“臣不敢妄断。”陈志远道,“臣只是提出疑点。这些疑点,一查便知。”
“如何查?”朱由检盯著他。
“请陛下派一队锦衣卫,持驾帖赴张家口。”
陈志远抬起头,目光坚定。
“不查晋商忠奸,只做三件事。”
“一、核验范、王等家过往三年通关货物帐目与实物是否相符。”
“二、暗访其僱工、鏢师,问其运货详情、往来路线。”
“三、对比兵部库册,查宣府、大同近年军械遗失记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十日之內,虚实立辨。”
平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陈志远,看著这个跪在地上、却挺直脊背的七品编修。
他的话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编造。
核验帐目、暗访僱工、对比库册——这都是实实在在可以做的事,做不得假。
朱由检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多疑的性格让他立刻开始权衡。
陈志远敢提出这样的调查方案,要么是確有把握,要么是疯了。
若是前者,那晋商之事恐怕真的有问题。
若是后者……
“若查实你为诬告呢?”朱由检缓缓问。
陈志远坦然道:“若查实臣为诬告,臣愿领死,以正言路。”
“若查实晋商確有不法呢?”
“那便足证——”陈志远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声音陡然转冷。
“今日朝堂之上,为彼等慷慨陈词者,非蠢即坏!”
“放肆!”
“狂妄!”
跪著的官员们炸开了锅,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生吞了陈志远。
朱由检却沉默了。
他背著手,在御座前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
陈志远的方案很具体,也很谨慎。
只查帐查物,不动人,不公开,这样就不会引起太大动盪。
而且十日之期,不长不短,正好可以验证。
如果查无实据,杀一个陈志远,平息眾怒,也好。
如果查有实据……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明的商人正在资敌,意味著朝中有人为他们说话,意味著他的江山,从里到外都在溃烂!
“陛下!”郑三俊叩首道,“陈志远妖言惑眾,扰乱朝纲,请陛下立斩此獠,以安人心!”
“陛下!”张继孟也叩首,“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晋商清白!若查有实据,臣甘愿同罪!”
“臣亦愿担保!”又有几个官员跟著叩首。
朱由检看著他们,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急著要杀陈志远?
为什么这么急著要担保晋商?
是真的出於公心,还是……
就在这时,午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浑身尘土的驛卒跌跌撞撞衝上平台,手中高举一份插著羽毛的急报。
“八百里加急——陕西军报!”
王承恩连忙接过,呈给朱由检。
朱由检展开急报,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彻底变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极致的愤怒。
“好……好得很……”
朱由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著杀意。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最后落在张继孟身上。
“张继孟,你是山西人,对吧?”
张继孟一愣。
“臣……臣確是山西人。”
“那朕问你,”朱由检將急报重重摔在他面前。
“陕西流贼王嘉胤、神一魁等部,已大举窜入山西!连破吉州、乡寧,正往平阳府而去!此事,你可知晓?”
张继孟脸色瞬间惨白。
平台上一片譁然。
流贼入山西了!
这是天大的事!
朱由检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冷。
“流贼已入山西!尔等山西籍官员,不同心献策平贼,反在此力保可能资敌之商!究竟是何居心?!”
他猛地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锦衣卫指挥僉事骆养性。
“骆养性!”
“臣在!”骆养性出列跪倒。
朱由检一字一句,声音斩钉截铁。
“朕予你钦差关防,率锦衣卫一队,即日隨陈志远赴张家口暗查!”
“如陈志远所请,只查帐目物资,密不外泄!但有结果,直报於朕!”
“臣遵旨!”骆养性重重叩首。
朱由检又看向陈志远,眼神复杂。
“陈志远,朕给你这个机会。十日之后,朕要看到结果。”
“若查无实据,”他顿了顿,声音冰冷,“你知道后果。”
陈志远叩首:“臣,明白。”
平台上的风更大了,吹得眾人袍袖狂舞。
朱由检背对著眾人,望向北方。
那是山西的方向,也是张家口的方向。
他的心中,一半是怒火,一半是寒意。
如果陈志远说的是真的……
那这大明朝,到底还剩下多少是真的?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郑三俊还想说什么,却被朱由检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成基命和周延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
陈志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交锋不曾发生过。
陈志远深知,个人生死荣辱事小,华夏衣冠文明事大。
他绝不愿有朝一日,目睹这煌煌华夏锦绣河山,竟沦落到需以剃髮易服为代价苟全性命的地步。
如今晋商尚未成势,於朝堂党爭中影响最微,正可防患於未然,阻断后世那等屈辱歷史的苗头。
第17章 以剃髮易服为代价苟全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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