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弹劾常成党爭工具,而非纠察利器。官员若无靠山,隨时可能因一言而倒。”
“结交权贵、培植党羽,乃自保之必需。”
“商人提供之金银,正可为此用。”
陈志远层层剥笋,最终指向制度的核心矛盾。
“故臣以为,晋商之弊,非仅商人无良,亦非官员贪瀆。”
“实乃制度使然——俸禄不足,则官员不得不寻租。”
“考核失实,则上下敷衍成风,言路混乱,则结党自保为要。”
“在此制度下,清官难存,贪官易进。商人慾生存,必勾结官员。”
“官员欲自保,必接纳商人。久而久之,盘根错节,牢不可破。”
“纵陛下圣明,杀几个商人,罢几个官员,不过换一批人,重走老路。”
写到这里,陈志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朱由检未必爱听。
皇帝希望的是“快刀斩乱麻”,是抓几个奸商贪官,以显雷霆之威。
而自己却告诉他:问题在制度,在结构,非杀几个人可解。
但他必须写。
陈志远如今是翰林院修撰,正六品。
按制,有上疏言事之权,却无处置实务之责。
他的话可直达天听,但能否施行,全看皇帝裁决与各部执行。
这本是广开言路的美意。
可积弊日久,早已变质。
官员以上疏为首务,以文章华美、言辞激烈为能事,至於所奏是否可行、是否有据,反而次要。
因为上疏者不必负责,执行的另有其人。
皇帝每日批阅奏疏数百,其中空谈道理者、互相攻訐者、歌功颂德者,十之七八。
议论边事的,多未亲临边关。
议论钱粮的,多未核查帐册。
议论民生的,多未深入乡里。
这样的奏疏,纵使陛下宵衣旰食,逐一披览,得到的也不过是纸面文章,空中楼阁。
想到这里,陈志远心中涌起一片悲凉。
这就是大明。
一个在公文流转中空转的庞然大物。
皇帝以为勤奋批阅奏章就是勤政,官员以为递上奏疏就是尽责。
没人真正在意,那些文字背后是否对应著真实的江山、真实的百姓。
陈志远也知道,有些事,即便看得再清,也不能说,不能奏。
譬如军事。
就算知道某地將有战事、某处防务空虚、某將不堪大用,也不能直言。
因为他並非兵部职方司官员,也非督师经略,妄言军务,便是僭越。
即便所言皆中,也难逃“干预军事”之罪。
更何况……皇帝未必会信。
这是真话,也是无奈。
陈志远知道歷史走向。
他知道崇禎四年陕西將有大旱,知道崇禎六年孔有德会叛变投清,知道崇禎十一年卢象升將战死,知道崇禎十四年松锦之战明军主力会覆灭。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妖言惑眾,就是別有用心。
以朱由检的多疑,顷刻间就会將他打入万劫不復。
所以,今天所写的,只能限於边贸制度之分析。
陈志远在奏疏末尾署名、用印,装入黄綾封套,以火漆封好。
他知道,这封奏疏递上去,自己的处境將更加微妙。
朱由检会恼怒他不识抬举,阁臣会嫌他多事,那些与晋商有牵连的官员会视他为死敌。
但他还是要去递。
通政司的午后
通政司衙门前,老吏接过陈志远的奏疏时,手比上次更抖。
“陈……陈修撰,”老吏压低声音。
“昨日平台之事,已传遍六部。您这又是……”
“陛下命我多读史,多修史。”陈志远平静道,“此疏乃读史有感,析边贸制度之弊,乃修撰本职。”
老吏看了看封套上的题签——《整顿边贸疏》,嘆了口气,在登记簿上记下。
“三月十九日未时三刻,翰林院修撰陈志远呈《整顿边贸疏》一本,计十八页。”
陈志远拱手离开。
走出通政司时,春日的阳光正烈。
奏疏是申时初送到司礼监的。
掌印太监王承恩看到题签,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犹豫片刻,还是將其放入今日待呈御览的匣中——陈志远毕竟是陛下亲自擢升的修撰,他的奏疏,不敢截留。
酉时二刻,朱由检批阅完兵部关於山西剿贼的奏本,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王承恩適时呈上匣子:“皇爷,今日还有几份奏疏,您是否……”
“拿来吧。”朱由检伸手。
他先看了两份,都是无关痛痒的请安摺子。
第三份,就是陈志远的《整顿边贸疏》。
看到题签,朱由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志远……”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昨日才升他的官,让他“安心修史”,今日便又上疏。
此人是不懂进退,还是故意挑衅?
朱由检本想搁置不看,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拆开了火漆。
开篇尚可,只是寻常的边贸分析。
但越往后读,他的脸色越凝重。
读到“晋商之巨富,非赖茶布常贸,必有他途”时,他眉头紧锁。
读到“硫磺、硝石、生铁,出关可售百两”时,他手指收紧。
读到“若无朝中奥援,一旦事发,顷刻间家破人亡”时,他呼吸急促。
而当读到“官员俸禄微薄,不得不寻租;考核失实,上下敷衍;言路混乱,结党自保”时朱由检猛地將奏疏拍在御案上!
“放肆!”
王承恩嚇得跪倒在地。
朱由检胸口起伏,眼中怒火燃烧。
陈志远这是在指责什么?
指责朝廷制度?
指责他这个皇帝治国无方?
他真想立刻下旨,將陈志远革职拿问!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拿起奏疏,继续往下读。
“故臣以为,晋商之弊,非仅商人无良,亦非官员贪瀆。实乃制度使然……”
“在此制度下,清官难存,贪官易进……”
“纵陛下圣明,杀几个商人,罢几个官员,不过换一批人,重走老路……”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朱由检心里。
祖宗成法,如何轻改?
百官反对,如何推行?
国库空虚,如何增俸?
他每天四更起床,批阅奏章到深夜,严惩贪腐,节衣缩食,不就是为了整顿吏治,中兴大明吗?
可陈志远却告诉他:你做的这些,只是表面功夫。
真正的病根在制度,而你,动不了。
第23章 而你,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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