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李管事气得脸色发白,带著两个伙计转身就走。
礼盒没送出去,还当眾被呵斥了一顿,这脸丟大了。
巷子两边的门缝又悄悄合上了。
陈志远站在院门口,看著那三人消失在胡同口,这才关上门,插上门閂。
回到屋里,他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碗凉水。
晋商的人居然敢直接找上门来贿赂,而且这么明目张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在京城已经囂张到了什么程度。
说明他们根本没把他这个翰林院修撰放在眼里——或者说,他们觉得,只要钱给够了,什么官都能买通。
更让陈志远心惊的是,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从平台奏对到现在,不过几天时间。
大明朝的朝堂,早就漏成筛子了。
什么机密,什么军国大事,只要出了乾清宫的门,用不了一个时辰,该知道的人全知道了。
袁崇焕案为什么那么难查?
因为从一开始,各方势力就都收到了消息,都开始布局,都开始互相攻訐。
辽东的军情为什么总是失真?
因为边將知道朝廷里有人会泄露消息,所以乾脆报假消息,或者不报。
皇帝每天在深宫里批阅奏章,以为自己掌控一切。
其实他看到的,都是別人想让他看到的。
陈志远想起一件事。
天启年间,魏忠贤掌权时,有个御史弹劾阉党,奏疏还没送到通政司,魏忠贤就已经知道了內容。
结果那个御史刚出家门,就被东厂的人堵在巷子里,打个半死。
后来不了了之。
这就是大明朝的政治生態。
没有秘密。
只有利益。
他想起小时候歷史课本上的內容——明朝中后期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
苏州、松江的纺织作坊,有僱工数十人甚至上百人。
景德镇的瓷器工场,分工细致,產量巨大。
山西的票號,已经开始了匯兑业务。
看起来,好像真的有那么点“萌芽”的意思。
可后来课本改了,这段內容刪了。
为什么刪?
因为研究深入了才发现,明朝的这种所谓“资本主义萌芽”,和欧洲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欧洲的商人,赚钱之后想的是扩大生產,改良技术,开拓市场。
他们组建公司,制定章程,爭取自治权,甚至敢跟国王叫板。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股东,敢为了利润跟西班牙打仗。
英国的商人,敢在议会里跟贵族爭权。
因为他们有一个共识:钱是我们自己赚的,权力得我们自己爭。
可大明的商人呢?
赚了钱,第一件事是买地。
买地干什么?
当地主。
为什么当地主?
因为士农工商,商是末流。
再有钱,见了七品知县也得跪下磕头。
只有买了地,当了地主,才能让子弟读书,考科举,当官。
只有当官,才能改变身份,才能保护家產。
所以大明的商人,最终都会变成地主,变成士绅,变成官僚体系的一部分。
他们不会去挑战这个体系。
他们只想钻进这个体系,成为这个体系的一部分。
晋商就是典型。
范永斗、王登库这些人,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在山西买地,在当地修祠堂,捐功名,跟官员结亲,送子弟读书。
他们不是在培养资本家。
是在培养士大夫。
是在把自己的家族,从商人阶级提升到士绅阶级。
所以他们不会去爭取商人的权利,不会去推动商业制度的改革。
他们只会用钱开路,贿赂官员,寻求保护。
这种“资本主义萌芽”,长出来的不是资本主义的树。
是封建主义的藤。
攀附在权贵身上,吸国家的血,肥自己的腰包。
等国家倒了,他们换个主子继续攀附。
明亡之后,八大晋商变成满清的八大皇商,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陈志远放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是北京城的黄昏,炊烟裊裊,市井喧囂。
看起来一片太平。
可他知道,这片太平底下,是即將喷发的火山。
土地兼併到了极限,自耕农大量破產。
手工业受白银危机衝击,作坊倒闭,工匠失业。
商业被层层盘剥,商人只想捞快钱,没人想做长线生意。
而朝廷还在加税,还在党爭,还在粉饰太平。
这样的局面,还能撑几年?
十年?
十四年。
他回到书桌前,铺开奏疏用纸。
这一次,他要写奏疏。
是关於今天晋商上门贿赂的事。
他要主动上报。
在大明朝的政治生態里,有一个潜规则:先告状的先占理。
不管你有没有理,只要你先上疏,先把事情说出去,你就占了先机。
后手的人,再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所以陈志远必须抢在晋商前面,把今天的事报上去。
告诉朱由检:晋商来贿赂我,我严词拒绝了。
这样,以后如果有人弹劾他“收受晋商贿赂”,这份奏疏就是最好的证明。
写完奏疏,天已经黑了。
陈志远点起油灯,又检查了一遍。
確认无误后,他封好奏疏,准备明天一早就送通政司。
乾清宫里,朱由检正在看陈志远之前那份《论生產力、生產关係与生產资料之具疏》。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每看一遍,心里就震动一次。
这份奏疏太特別了。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空谈道理。
就是摆事实,列数字,讲逻辑。
从陕西的流民,说到江南的纺织;从山西的土地兼併,说到边关的军餉拖欠。
所有的例子都真实可查,所有的分析都直指要害。
最让朱由检震撼的,是陈志远提出的那三个概念:生產力、生產关係、生產资料。
这三个词,他以前没听过。
但意思,他看懂了。
生產力就是创造財富的能力。
生產关係就是人和人在生產中的关係。
生產资料就是生產需要的东西。
很简单,很直白。
可就是这三个简单的概念,把大明朝的问题说透了。
为什么陕西会闹流贼?
因为土地被藩王占了,农民没地种,生產力没了。
为什么江南的纺织业发展不起来?
因为匠户被束缚著,官营织造局垄断著,生產关係僵化了。
为什么朝廷总缺钱?
因为钱都流到少数人手里了,生產资料分配失衡了。
这些道理,朱由检以前隱隱约约感觉到过。
但他说不清楚。
现在陈志远替他说清楚了。
而且说得明明白白,无可辩驳。
朱由检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第28章 这就是崇禎朝的政治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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