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福禄升官了。
消息传到曇花县的时候,他正在后衙翻一本旧帐册。
送信的驛卒满头大汗跑进来,把一封烫金公文递到他手上。他拆开一看,愣了很久。
他在官场上,是刘相爷那一派的人。
派系这东西,不在於你自己认不认,而在於別人怎么看你。你替相爷办过事,相爷的管家给你写过信,你就是相爷的人。
相爷活著的时候,这是护身符。相爷死了,这就是催命符。
但人生的机遇,很多时候说不清。
那一夜,死在皇城里的官员,多得数不过来。刘星死了,他身边的那些人也死了。
真正跟刘星走得近的,一个都没活下来。
齐福禄以为自己也要完了。
他等了一个月,又等了一个月,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贬官的旨意,没有审查的公文,甚至连一句敲打的话都没有。
后来他明白了。
那一夜死的官员太多了,多到朝廷中枢都快空了。
上京六部,缺了尚书缺侍郎,寺监台院,到处是空位子。新皇登基,明性监国,总不能光杆司令治理天下。
所以,那些在外地待著、跟刘星沾点边但又不算嫡系的官员,反倒安全了。不是因为上面心善,而是因为实在没人用了。
於是齐福禄升了官。
不是平调,是升迁。
从曇花县七品县令,一步跨进上京,做了个从六品的官。
具体叫什么,他没记住,只记得吏部的文书上写著“太常寺丞”。太常寺管什么,他也闹不太清楚,反正到了上京,自然有人告诉他该干什么。
离开曇花县那天,他站在县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嘆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到了上京,才知道什么叫佛国。
京城的繁华,不是曇花县能比的。酒楼茶肆,商铺作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可最扎眼的,是那些和尚。
穿金线袈裟的,坐八抬大轿的,前呼后拥的,横行霸道的。在街上走,百姓见了要低头,商家见了要避让。
茶楼最好的位子,是给和尚留的;戏园子最好的包厢,是给和尚留的;就连那些风月场所,也有专门招待和尚的雅间。
齐福禄有次亲眼看见,一个和尚在街上纵马狂奔,撞翻了菜摊,踩烂了青菜,卖菜的老头躲闪不及,被马蹭倒在地。
那和尚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不长眼的东西”,扬鞭而去。旁边的路人,没有一个敢吭声。
还有一次,他路过一座寺庙,见门口围了一群人。挤进去一看,是个年轻人跪在那里,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一问才知道,他家的地被寺里占了,他来討说法。
和尚们把他打出来,他不服,就跪在门口磕头。磕了三天了,寺里没人理他。
齐福禄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他想管,可拿什么管?他是太常寺丞,不管刑名,不管民政,更不管和尚。
何况,这是上京,不是曇花县。
皇帝还小,才十来岁,坐在龙椅上够不著地。皇叔爷明性监国,批摺子,下旨意,见大臣,什么都管。
可明性是什么人?是和尚。是先帝的亲弟弟,是金刚寺的高僧。
他监国,能管和尚吗?
官员们私底下议论,咱们到底是向皇帝负责,还是向皇叔爷负责?这话没人敢说出口,可每个人都想问。
佛爷真的是佛爷。惹不起的佛爷。管不了的佛爷。
这些事情,齐福禄看在眼里,却也只是看看。他学会了视而不见,学会了充耳不闻,学会了在和尚横行的时候绕道走。
直到那天。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正在户部的廊下等一份公文。户部衙门在皇城东边,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叶子蔫巴巴地垂著,蝉叫得有气无力。
然后和尚就来了。
是金刚寺的,穿著金线袈裟,带著四个武僧,气势汹汹地闯进户部大门。
守门的衙役拦了一下,被一巴掌扇到墙角,半天爬不起来。户部的官员们从各自的值房里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那和尚径直闯进大堂,一脚踹翻了公案,文书撒了一地。
“谁管漕粮的?”他声音很大,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一个姓赵的郎中战战兢兢站起来,说下官管。
那和尚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拳,赵郎中捂著脸倒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和尚说你们户部瞎了眼,金刚寺的粮也敢卡?
赵郎中说不是卡,是今年漕运出了点问题,各地的粮都没到位,不是针对金刚寺。
和尚不听,又是一脚,赵郎中蜷在地上,再也不敢出声了。
齐福禄站在廊下,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他的手攥著拳,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想衝上去,想骂那和尚,想替赵郎中挡那一拳一脚。可他站在廊下,一步也迈不出去。
那和尚打完了赵郎中,转过身,看见了齐福禄。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问你是谁。齐福禄说太常寺丞。
和尚说太常寺的也敢来看热闹?齐福禄说不是看热闹,是来办事。
和尚说办事?办什么事?
齐福禄说办太常寺的事。和尚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几分轻蔑。
“太常寺的官,也敢在老子面前摆谱?”
一巴掌扇过来。齐福禄没躲,也没躲开。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响,嘴里一股咸腥味。
他踉蹌了一步,站稳了,没倒。和尚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带著人扬长而去。
院子里一片死寂。
赵郎中还蜷在地上,有人扶他起来,他半边脸肿得老高,牙掉了两颗,满嘴是血。
齐福禄站在廊下,半边脸也肿了,嘴角渗著血,他伸手抹了一把,看著指腹上那点殷红,站了很久。
没有人追上去,没有人报官,没有人说要討个说法。
和尚打了官员,就这么打了,打了就走了,走了就完了。
真正的爷!
第一百五十章 真·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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