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福禄回到太常寺的值房,坐在椅子上,对著一盏冷茶发呆。脸上还疼著,那火辣辣的感觉从脸上烧到心里。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要是刘相爷还在就好了。”另一个声音更低了:“嘘,別说了,让人听见。”
然后就是脚步声,远去了。
齐福禄坐在那里,把这句话听了一遍又一遍。
刘相爷还在就好了。要是刘星还活著,那和尚敢打进户部吗?
敢打朝廷命官吗?
敢这么囂张吗?
他不敢。
因为刘星在的时候,和尚们知道,有人管著他们。
可刘星死了。
齐福禄坐了很久,久到那盏冷茶都凉透了。
之后的日子,齐福禄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佛国”。
和尚们像蝗虫一样,从寺庙里涌出来,涌进京城的大街小巷,涌进衙门,涌进每一个有油水的地方。
户部被打了,刑部也没逃过去。
大理寺的卿被和尚堵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御史台的人上摺子弹劾,摺子递上去就没下文了。
工部管著皇家的工程,和尚们要修庙,工部说没钱,和尚说那你们去化缘啊,堂堂朝廷工部,去化缘?
礼部更惨,本来就是管僧道的,现在反过来被和尚管。
有次齐福禄去礼部送文书,亲眼看见一个和尚指著礼部侍郎的鼻子骂:“没有我们,你们怎么在这里当官?”
那侍郎四十多岁,两鬢都白了,站在廊下,低著头,一声不吭。
那和尚骂完了,扬长而去。侍郎还站在廊下,一动不动。齐福禄走过去,看见他眼里有泪。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那道被扇出来的印子还没消透,半边脸还隱隱作痛。
晚上,齐福禄约了几个相熟的官员,在城南一家偏僻的酒楼喝酒。
都是些不得志的人,太常寺的、光禄寺的、鸿臚寺的,还有两个从翰林院出来的编修。
他们都是刘星在时提拔起来的,刘星一死,他们就成了没娘的孩儿。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以前先帝在的时候,和尚敢这样?”说话的姓孙,鸿臚寺少卿,四十出头,喝了酒脸红得像关公。
“先帝在的时候,刘相爷在的时候,和尚见了咱们,哪个不绕道走?”
翰林院那个编修更年轻些,才三十出头,拍著桌子说:“那时候和尚也横,可他们怕先帝。”
“先帝说要查田產,他们就乖乖把田册交出来;先帝说要还俗,他们就老老实实还俗。现在呢?”
“现在皇帝小,监国的那个,自己就是和尚。”光禄寺的人闷声说了一句,大家都不吭声了。
酒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齐福禄喝了一大口,辣得直皱眉,可心里更辣。
“要是刘相爷还在就好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没有人接话,都低著头喝酒。
这话说了多少遍了,说一遍,疼一遍。刘星死了,李乾也死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酒越喝越闷,话越说越少。
齐福禄靠在椅背上,看著旁边那盏昏黄的油灯发呆。灯芯烧焦了,可乐小说,你的隨身图书馆,不止万卷。一截黑灰掛在上面,要掉不掉的。
忽然,孙少卿放下酒碗,鬼鬼祟祟地凑过来。
“你们知不知道,天地会?”
齐福禄手里的碗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孙少卿那张红得像关公的脸。另几个人也抬起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天地会?
他没听过。
可看孙少卿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不像是在说醉话。
翰林院的编修凑过去,声音压得更低:“什么天地会?”
孙少卿左右看看,確认包间里没有外人,才开口。
他说得断断续续,酒喝多了,舌头有点大,可那些话钻进齐福禄耳朵里,却让齐福禄心里敞亮。
什么“老伯”,什么“替天行道”,什么“雄霸天下、老伯监天”。
孙少卿说,这是个江湖上的组织,或者说帮派。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短短几个月,在南唐各地遍地开花。
他们专跟那些大和尚作对。
和尚霸占田產,他们就帮佃农把田要回来;和尚放高利贷,他们就砸了香积钱的帐本;和尚欺负人,他们就替人出头。
据说有个叫“老伯”的,专门管这些事,谁家有冤,找老伯就行。
齐福禄听完,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
“这些都是江湖上的。”他放下碗,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咱们可是朝堂上的。”
江湖是什么?江湖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一群草莽,一帮散人,连个正经衙门都没有,躲在暗处偷偷摸摸地做事。
而他们呢?他们是朝廷命官,穿的是官服,领的是俸禄,坐的是公堂。
他们就是台面。
台面的人去找江湖上的草莽合作,那不是倒反天罡吗?
孙少卿看著他,没说话。
光禄寺那位低著头,手指在酒碗边上画圈。翰林院的编修把玩著筷子,筷子在指间转来转去,转得人眼晕。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窗外街上有更夫敲著梆子路过,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人胸口上。
“但是……”孙少卿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偷听去。“朝堂上已经没有人跟和尚作对了。”
齐福禄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是啊,朝堂上还有人跟和尚作对吗?
先帝死了,刘相爷死了,那些敢跟和尚叫板的人,那一夜全死了。
剩下的,都是会低头的、会躲的、会装聋作哑的。
他想起户部那个赵郎中,被打掉了两颗牙,第二天照常去衙门,见了人还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想起礼部那个侍郎,被和尚指著鼻子骂,低著头一声不吭。
他想起自己,被那和尚扇了一巴掌,连个屁都没敢放。
他们这些人,穿的是官服,拿的是俸禄,坐的是公堂。可和尚来了,他们连屁都不敢放。
齐福禄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望著旁边那盏昏黄的油灯,灯芯烧焦了一截,黑灰掛在上面,要掉不掉的。
他盯著那截黑灰,盯了很久。
良久,他嘆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一切都吐出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你知道天地会吗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