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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杀僧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不行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不行

    “你要普度眾生?”徐老大站在暮色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广缘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轻轻的、客气的摇头,是那种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脊背都在动的摇头,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晃了晃,把多余的叶子抖落下来。
    “我普度不了。”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仅是我,便是佛陀也普度不了。”
    徐老大愣了一下。佛陀也普度不了?
    他想起佛经里那些话“佛度无量眾生”“佛光普照,无有不度”。
    那些话他从小听到大,听到耳朵起了茧,听到心里也起了茧。
    可现在广缘说,佛陀也普度不了。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佛要是真能普度眾生,眾生怎么还这么苦?
    佛要是真能普度眾生,那些在泥巴房子里饿死的孩子、那些被官老爷打死的佃农、那些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的人,他们算什么?
    佛没度他们。不是佛不想度,是度不了。
    就“那谁能普度眾生?”徐老大问。他的声音有些急,像是在追一样东西,追了很久,眼看要追上了,可那东西忽然拐了个弯,不见了。
    “你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
    广缘看著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屋里,站在门槛里面,影子就够不著他了。
    “只有眾生才能普度眾生,”他说,“只有眾生才能救自己。”
    徐老大站在院子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眾生才能普度眾生?那还要佛做什么?还要菩萨做什么?还要你广缘做什么?
    徐老大走了。
    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广缘在身后看著他。他知道是因为他的后背一直是暖的,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暖,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清。他这些年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说不清为什么当初会放下刀,说不清为什么跟著广缘走了那么远的路,说不清为什么现在站在这里、明明可以转身就走、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拔不动。
    他只知道,广缘这个人,他从来都没有看透。他以为看透了,其实只是看到了表面。
    他以为表面底下是骨头,可骨头底下还有骨髓,骨髓底下还有更小的、更细的、更深的,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回到上京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墙上掛著一排排灯笼,把城门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徐老大骑著马从城门底下经过,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灯笼。灯笼是红的,纸糊的,里面点著蜡烛,风吹过来,烛火晃一晃,灯笼也跟著晃一晃,像一串被风吹动的红枣。
    他忽然想起广缘说过的“眾生站起来”。
    眾生站起来之后呢?
    站起来的眾生,会不会又跪下去?
    跪下去之后,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广缘在做一件事。一件很大、很慢、很不容易的事。
    大到他看不见全貌,慢到他觉得这辈子都等不到结果,不容易到他自己都想放弃。
    可广缘没有放弃。
    他坐在那个穷乡僻壤的小学堂里,给一群泥腿子的孩子讲《山海经》,讲完布置听后感言,然后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天塌下来,他不管;地陷下去,他也不管。他只是在做他自己的事。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可就是这些不值一提的事,让徐老大走了那么远的路,回到上京,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十二地煞的会议开了一整天。
    天地会的组织架构被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一条一条地议。
    那些架构是广缘早年定下来的,那时候他们还在打天下,东奔西跑,风餐露宿,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
    等到打下唐国之后,十二地煞惊讶地发现,这些架构稍微改一改,就是一套完整的治国方略。
    就像一件衣服,本来就是按某个人的身材裁的,现在那个人来了,穿上,正合身。
    唐国要强大。这是十二地煞的共识。
    可怎么强大?有人说要多练兵,有人说要多开矿,有人说要和周边的国家通商,有人说要把那些不服管教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
    说什么的都有,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可有一点,他们出奇地一致,天地会的架构里,那些关於“下等人”的条款,太多了。
    设立乡学,每个童子入学可以领多少粮食。
    这一条最先被提出来。一个官员站起来,手里捧著一摞帐册,翻开来,念了一大串数字。
    需要多少粮食,需要多少老师,需要多少校舍,需要多少笔墨纸砚。
    念完了,他合上帐册,看著在座的人,说:“不现实。唐国刚立,国库空虚,百姓穷困。”
    “办乡学要花这么多钱,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也找不到那么多老师。就算找得到老师,那些穷人家的孩子也不一定愿意来。”
    “他们得在家干活,帮父母种地、放牛、带弟弟妹妹。你让他们来上学,他们家里的地谁种?牛谁放?弟弟妹妹谁带?”
    有人点头,有人沉默,有人低头喝茶。
    徐老大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苏二。
    苏二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手里端著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他的脸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等那个官员说完了,苏二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不重,可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不行。”苏二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绝对不行。”
    那个官员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人这么干脆地否决。
    他张了张嘴,想再解释一遍那些数字、那些困难、那些不现实的东西。苏二没给他机会。
    “俺以前没有上过学堂。”
    苏二说。他的声音有些粗,有些涩,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
    他不是读书人,不会引经据典,不会讲大道理。
    他只会说自己的事。他自己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俺小时候,想读书,读不起。村里的私塾,一年要两斗米。俺家拿不出来。俺爹说,算了,认命吧。”
    “种地也是活,砍柴也是活,饿不死就行。俺不认命。可俺不认命又能怎样?俺不认命,还是读不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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