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当然是人了,有手有脚,会哭会笑,不是人是什么?
可现在广缘这么一说,他忽然不確定了。
人到底是什么?有手有脚就是人吗?
那猴子也有手有脚,猴子是人吗?猴子不是人。那人和猴子有什么区別?他想不出来。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赵大。
圆脸的赵大,每次说话都慢吞吞的,像牛反芻,嚼半天才咽下去。
可他说出来的话,总是比別人多一点什么。不是多一点字,是多一点別的东西。
“秦始皇,”赵大说,“他把六国都灭了。灭了之后,他修长城,修驰道,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
“他做了很多事,有的好,有的坏。可他只当了十五年皇帝。他死了之后,秦朝就没了。”
“他做的那些事,还在。长城还在,驰道还在,文字还在,度量衡还在。人没了,事还在。那他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广缘看著他,看了几息。
“你觉得呢?”
赵大想了一会儿。“成功了吧。事还在。人没了,事还在,就是成功了。人没了,事也没了,才是失败。”
广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说:“你以后可以多想想这个问题。想多了,你就知道,成功和失败,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赵大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底下有一条鱼,游过去了,看不见了,可你知道它还在那里。
广缘又问:“你们以后想做什么?”
这一下,学堂里炸开了锅。
“我要当皇帝!”那个瘦小子第一个喊出来。他喊完,自己都嚇了一跳,捂著嘴,眼睛滴溜溜地转,看別人怎么反应。
別人没笑他。不是不想笑,是来不及笑,因为大家都在喊。
“我要当大將军!”
“我要当丞相!”
“我要当王爷!”
“我要当侯爷!”
声音此起彼伏,像夏天的知了,一个叫了,全叫了,叫得震天响,叫得屋顶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广缘坐在前面,听著这些喊声,嘴角微微翘著。王侯將相,寧有种乎?这话是陈胜说的。
陈胜是个种地的,被人雇去耕田,在田埂上对別人说:“苟富贵,无相忘。”別人笑他,你一个种地的,富贵什么?
陈胜嘆口气,说:“燕雀安知鸿鵠之志哉!”后来他真的富贵了。不是当官,是当了王。
张楚的王。
虽然他当王的时间不长,可他当了。一个种地的,当了王。
这是以前没有人想过的事。他想过了,他做到了。他做了六个月的王,死了。
可那六个月里,他坐在王座上,看著底下跪著的人,会不会想起当年在田埂上说的那句话“苟富贵,无相忘”?
他忘了没有?谁知道呢。也许忘了,也许没忘。也许没忘,可做不到。做不到的事,想起来比忘了还难受。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没有喊。她坐在那里,等別人都喊完了,才举手。
广缘点了她的名。
“我,”她说,声音不大,可很稳,欢迎来到可乐小说,海量小说等您探索!“我想做一个像您一样的人。”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被震住了的安静,是那种“没想到”的安静。他们都以为她会说“我想当皇后”或者“我想当公主”。
王侯將相里,没有“教书先生”。教书先生不是王,不是侯,不是將,不是相。
教书先生就是教书先生。坐在破旧的学堂里,给一群泥腿子的孩子讲那些他们可能一辈子也用不上的东西。
讲完了,布置听后感言,然后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当的?
可她说,她想当这样的人。
广缘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还是翘著的,可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变亮了,是变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你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脸,在水面上晃啊晃。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写一篇听后感言,明天交上来。”
学堂里又是一片哀嚎。
可这一次的哀嚎,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又来了”,这一次是“就知道会这样”。你知道一件事要发生,它真的发生了,你不会觉得烦,你只会觉得果然。
果然是这样。
广先生还是广先生。不管你说你要当皇帝,还是要当教书先生,他都不会夸你,也不会骂你。
他只是说“好”,然后让你写听后感言。这就是广先生。从开学堂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
到今天,还是这样。也许到明天,还是这样。
也许到他死的那一天,还是这样。
另一头,唐国已经开始磨刀霍霍,准备对北周动手了。
北周与唐国已经和平了许多年。不
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两国的实力半斤八两,你吃不掉我,我吃不掉你,硬要打,只会两败俱伤,便宜了旁人。
於是双方都忍著,憋著,一边舔自己的伤口,一边看对方的笑话。
那些年,两国都在比烂——你烂,我比你更烂;你荒唐,我比你更荒唐。
比来比去,谁也贏不了谁,可谁也没输。烂到一定程度,就烂不下去了。
唐国先烂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它不想烂,是因为十二地煞的制度像一根绳子,把唐国从烂泥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出来。
拽得很慢,慢到感觉不到,可它確实在往上走。
北周没有这根绳子。它还在烂泥里,越陷越深,越陷越深,陷到腰,陷到胸,陷到脖子,快要没顶了。
唐国就是在这个时候,发起了北伐。
北伐的號令传下去的时候,唐国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涌向北境。
將军们骑在马上,士兵们扛著刀枪,輜重车一辆接一辆,轮子碾过官道,扬起漫天的灰尘。
那些灰尘落在路边的庄稼上,落在河面上,落在村庄的屋顶上,落在一个个仰头张望的百姓的脸上。
百姓们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丈夫、父亲能不能回来,不知道贏了之后他们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
他们只知道,朝廷说打,就打。不打,朝廷会罚;打了,也许能分点好处。也许分不到。也许还要倒贴。
可他们不敢问。问了也没人答。
第一百七十九章 王侯將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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