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师的目光没挪开。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装著的东西太多了。
    兴亡成败，天地轮转，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河，从眼底深处流出来。
    “白起的命……”
    老人捋了一把白须。
    动作极慢。
    指尖划过长髯末梢，泛起微弱的紫光。
    “没断。”
    两个字。
    比方才郑爱国那句“大一统”还轻。
    分量却不逊半分。
    林萧脊背一绷。
    老天师抬手。
    枯瘦的食指竖在胸前，指尖朝上。
    “老道以龙虎山歷代祖师之名立誓，白起命格未绝。”
    “坠入天界那一刻，老道的紫金罗盘自行转向。卦象落在了『绝处逢生·否极泰来』。”
    声音苍老，中气却足得离谱。
    每个字稳稳噹噹砸在地面上，像钉子钉进石板。
    “这枚卦，老道在白起动身之前便已算出。”
    停了一下。
    “白破天也知道。”
    林萧瞳孔猛地一缩。
    白破天知道？
    脑中顿时闪过一道惊雷。
    病房。
    半个月前。
    凌晨。
    白破天站在他床前。那头灰发被深渊余波侵蚀得枯黄。
    两米多的身板投下的阴影，能把整张病床吞掉。
    王者阶的杀机席捲过来时，三位女神同时挡在了自己面前。
    但最后。
    那只粗糲的大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多不少。
    刚好让一个六阶武者感受到分量。
    又不会震碎刚接好的骨头。
    那不是一个丧失理智的父亲能做到的精度。
    他一直就知道白起没死。
    他那场“发疯”，从头到尾……都是演出来的。
    不。
    不全是演。
    一个父亲眼睁睁看著独子坠入异界。那份真实的痛苦和暴怒，確確实实存在。
    但白破天把这份真痛当成了燃料。
    烧给全世界看。
    烧成了二十万镇北军碾过十三国命脉的完美藉口。
    老天师看著林萧脸上的表情一层层翻过去，缓缓点头。
    “孺子可教。”
    “你现在明白了。”
    “白破天在你病房里那一掌，是一个军神对后辈的託付。”
    “也是一个父亲的嘱託。”
    老人声音轻了许多。
    地底千米。
    密室里安静了三秒。
    林萧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压了半个月的那块东西，比铅更重、比铁更冷的那块东西。
    碎了。
    碎得乾乾净净。
    他朝老天师和郑爱国抱拳，弯腰。
    標准的古武晚辈礼。
    九十度。
    三息。
    起身时，眼底那抹金芒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老天师欣慰地摆摆手。
    郑爱国点了下头，没多说。
    张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绷了十几分钟的脊背终於松下来。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咯嘣响了两声，顺势问。
    “司令，白將军那边还得多久走完一圈？”
    “最快两个月。”
    郑爱国扫了一眼沙盘上的进度。
    他冷笑一声。
    “全球地脉的锁天阵基石还差最后五个节点。这期间，谁都不能打扰他。”
    “但。”
    声音沉下去了。
    手掌猛地拍在沙盘边沿。
    嗡——
    全息地图切换。
    蓝星远景退去。龙国版图放大，铺满整座沙盘。
    数以百计的红色光点在各大军区、政要部门的位置上疯狂闪烁。
    密密麻麻。
    像一块烂疮上渗出来的脓血。
    “降临派在我们內部的钉子，比想像中多得多。”
    郑爱国面沉如水。
    “陈渊一个人？呵。”
    “情报司初步排查……预估渗透人数，至少过千。”
    “军方。政界。教育系统。民间大宗门。”
    “全都有。”
    余辉骂了句粗口。
    拳头砸在扶手上，鈦合金椅子闷响。
    朱萸没吭声。
    但搭在沙盘边框上的指甲又陷进去了半厘米。
    “大一统收网之前。”
    郑爱国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些烂疮必须全部挖乾净。”
    “绝不容许跟天界开战的时候，有人从背后递刀子。”
    沉默。
    压得人喘不上气的沉默。
    秦卫国在这时候端起了搪瓷杯。
    轻轻吹了口气。茶叶沫子在水面上打了个旋。
    “肃清的事，军方和情报司来办。”
    他声音不急不缓。
    “教育这边倒有个好消息。”
    张霖嗤了一声。
    “老秦，你別告诉我还惦记著那个武大交流赛。”
    朝林萧努了努嘴。
    “林萧的战力，同辈已经没有人能够和他匹敌了。”
    “御三家三个社长绑一块儿不够他打的。这交流赛还有办的必要？直接判华阳武大贏，省事。”
    余辉往后一靠。
    两百多斤的身板把椅子压得嘎吱响。
    “哈哈哈哈——！”
    一声大笑在密室里来回弹。
    “张霖你这话在理！放这头真龙下场，把龙国黄金一代的小崽子全打到道心碎裂、一蹶不振。”
    “那老子们辛辛苦苦培养的后辈全得废。我们几个就成龙国武道界的千古罪人了！”
    笑声渐歇。
    秦卫国放下杯子。
    “余將军多虑了。”
    不急不忙在半空一划。
    一道光幕展开。
    监控画面。
    重力室。
    安君序赤裸上身，在十五倍重力下反覆挥刀。
    每一刀斩出去，地面就多一条裂缝。鼻血糊了半张脸，也不擦。
    夏朝玥双腿绑著铅块，一圈接一圈衝刺。
    汗水在脚下洇出一条深色的带子。呕出来的血用袖子一抹，接著跑。
    许言辞盘坐在法阵中央。
    十六枚法器同时悬浮运转。手指掐诀快得出了残影。眼角血丝在蔓延。
    秦卫国弹了弹杯沿。
    “这帮小崽子骨头硬著呢。嘴上服了林萧，心里那团火烧著呢。做梦都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不是花架子。”
    朱萸轻笑了一下。
    “不轻易认输。这才是我龙国脊樑该有的血性。”
    秦卫国“嗯”了一声。
    然后话锋一转。
    那张和蔼的老脸上瞬间换了副表情。
    温和退场。
    精明上桌。
    一双眼像打磨过的旧铜钱，死死锁在林萧身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
    纸的。
    不是全息投影。
    薄薄几页，却盖著教育部最高机密的红戳。朱红色印泥在冷白灯光下刺得人眼疼。
    啪。
    文件推到林萧面前。
    全息屏幕同步放大。
    秦卫国站起来。
    一字一顿。
    “基於你目前断层式的战力评估。”
    “教育部已连夜推翻武大交流赛原有赛制。”
    他盯著林萧。
    “出台了一套全新规则。”
    “专门——”
    “针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