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萧决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动,將那瞬间掠过的复杂情绪映照得晦暗不明。
密信的灰烬飘落在案几上,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周衡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霍异……你父亲的故交?” 他迟疑地问道。
萧决沉默了片刻。帐內只剩下炭火毕剥的轻响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
他走到悬掛的巨幅疆域图前,背对著周衡,目光却並未落在任何一处具体的山河城池上,仿佛穿透了时空,望见了某些久远的、染血的画面。
“是故交,亦是……仅存的、还能称得上『正直』的敌人。” 萧决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帐內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剖析的平静。
周衡心头一凛,没有打断。
“我父萧远,”萧决缓缓开口,提及这个名字时,他的语调並无太大起伏,却似有千钧重量,“镇守北境二十载,大小百余战,身上伤痕叠著伤痕,最重的一处,从左肩直贯后心,是替当时还是副將的霍异挡的致命一刀。”
他顿了顿,“羌族铁骑叩关,朝廷粮餉迟迟不至,冬衣送来,拆开却是塞满的稻草。
是我父散尽家財,典当了我母亲的首饰,向边地豪商赊借,方才让士卒不至冻饿而死,守住了国门。”
周衡听得屏息。
“那一战,他贏了,斩首数千,逐敌百里。捷报传回南都……”萧决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嘲弄的弧度,“龙顏並无多少悦色,倒是御史台的弹劾奏章,雪片般飞入宫中。拥兵自重,结交边商,收买军心,意图不轨。”
“荒谬!”周衡忍不住低呼,胸中涌起一股不平之气。
“是啊,荒谬。”萧决转过身,看著周衡眼中那份纯粹的义愤,眸光微动,“可君王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
功高震主,从来都是悬在武將头上最锋利的刀。
我父……他一生耿直,只知忠君报国,即便朝廷负他,他也未曾有半分怨懟,更遑论反心。
他以为,只要交出兵权,回京请罪,剖白心跡,总能换得君上明察,家人平安。”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周衡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几乎要凝固成冰的悲愴与恨意。
“他回去了。带著我母亲,兄长,嫂嫂,还有我那刚满三岁的侄儿。”萧决的视线落在虚空中某个点,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查实』谋逆,证据? 莫须有。
圣旨下: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周衡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
“霍异呢?”周衡声音乾涩地问。
萧决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他,霍异,当时已因刚直屡犯天顏、被明升暗降閒置的驃骑大將军,在朝堂之上,据理力爭,以项上人头和数十载军功作保,力证我父清白。”
他顿了顿,“后果便是,触怒天威。老皇帝正愁功高震主之臣不止一个,霍异此举,无异於自投罗网。
一道旨意,荣养归乡,实同废黜。我父……终究没能等到他的力证起到作用,或者说,那力证,反而加速了祸患。”
原来如此。周衡明白了霍异归乡的真相,也明白了萧决那句“正直的敌人”的含义。
那是真正的忠直之士,在黑暗时代里孤独而徒劳的闪光,其情可悯,其志可敬,但其效……却让人扼腕。
“那你是怎么……”周衡问不下去了。
“我?”萧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我那时十四岁,因自幼体弱,被父亲送往山中跟隨一位异人习武强身,逃过一劫。
噩耗传来,师傅连夜送我下山。
是父亲军中一些誓死追隨的旧部,拼著性命不要,沿途接应掩护,又將我藏匿於边地羌胡混杂之处,隱姓埋名,顛沛流离数年。”
他看向周衡,眼神深邃:“我父与霍异,他们忠的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姓氏,是那个早已腐烂透顶的朝廷。
为此,可以不顾士卒冻馁,可以忍受君疑臣奸,甚至可以坦然赴死,累及满门。
他们的忠诚,纯粹,刚烈,令人敬佩。” 他话锋一转,字字清晰,“但,我绝不认同。”
周衡来自一个相对平等、强调个体价值的时代,某种程度上,他更能理解萧决这种近乎“实用主义”的霸业理念,而非其父那种悲壮的、近乎殉道式的忠诚。
但同时,他也为萧远將军和霍老將军的遭遇感到深深的悲哀。时代的悲剧,往往由最正直的人承担最惨痛的代价。
“所以,”周衡消化著这些沉重的信息,望向萧决,“霍老將军此次出山,是要为那个朝廷,来討伐你这个……『逆臣』?”
“是。”萧决点头,神色恢復了一贯的冷峻,“他忠的是他的君,他的国。即便那个君庸碌,那个国腐朽。而我,走的是我的路。道不同,唯有一战。”
他看向周衡,目光似乎要看进他心底,“现在,你明白了?”
周衡缓缓点头,心情无比复杂。
第81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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