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发了狠。
像是要把这片海岛直接按进海底去。
雨不是一滴滴下的,是连成线、匯成片,跟泼水似的往下砸。
陈家小院那条红砖排水沟早就废了,浑浊的泥浆水咕嘟咕嘟往院里灌。
“哐当!”
陈大炮披著那件重得像铁一样的棕櫚蓑衣,从房顶的一架梯子上跳下来。
他刚把房顶几处鬆动的瓦片用砖头压实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要解蓑衣扣子。
“砰!砰!砰!”
院门像是要被砸碎了。
“陈叔!陈叔救命啊!”
“大炮叔!救救我家虎子!”
哭声撕心裂肺,穿透雨幕,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建军刚要把轮椅推过去开门,陈大炮已经一步跨过去,猛地拉开了门栓。
门一开,狂风裹著雨水直接灌了进来。
还有跌跌撞撞衝进来的桂花嫂。
桂花嫂平时那是多体面的一个人,这会儿头髮散乱得像个疯婆子,浑身上下全是泥浆。
她怀里死死抱著七八岁的虎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咋了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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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炮眉头一拧,伸手就去接孩子。
“哇——!!!”
虎子在他怀里猛地一挺身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这孩子脸都已经青了,满头的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流,两只手死死捂著右边的肚子,身子弓成了大虾米,疼得直翻白眼。
陈大炮也不废话。
他把孩子往八仙桌上一放,粗糙的大手在虎子肚子上迅速摸了两下。
在那右下腹的位置,手指稍微一用力。
“啊!!!”
虎子疼得差点背过气去,身子剧烈抽搐。
“反跳痛,腹肌紧张跟木板似的。”
陈大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急性阑尾炎,搞不好已经穿孔了。”
“这肚子鼓得这么硬,再不切,这就是腹膜炎,要死人的!”
“扑通!”
桂花嫂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地上,拽著陈大炮的裤脚就开始磕头。
“叔!救救他!求求您救救他啊!”
“卫生队……卫生队的门都被水淹了,大夫过不来啊!”
陈建军一听这话,急得脸都红了,手在轮椅圈上一拍:
“爸!我去团部叫车!团部有救护车!”
“叫个屁!”
陈大炮一声断喝,指著门外那一团漆黑的雨幕:
“这种天,卫生队的吉普车根本开不进来!”
“那咋办啊!”陈建军急得青筋暴起。
话音刚落。
“嗡——轰!轰!轰!”
院子外面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紧接著,是轮胎在泥地里疯狂空转的刺耳摩擦声,还有司机气急败坏的叫骂。
眾人扭头看去。
借著一道惨白的闪电。
只见陈家门口那条必经之路上,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正像头陷进沼泽的老牛,死死趴在泥坑里。
那是团后勤送给养的车。
半个车軲轆都已经陷进了烂泥里。
司机正拼命轰著油门,排气管里冒出滚滚黑烟,可那是四个轮子除了在那甩泥巴,纹丝不动。
越轰,陷得越深。
那是真正的死车。
“完了……”
桂花嫂看著那一滩烂泥和动弹不得的大卡车,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她瘫坐在地上,看著桌上疼得快没声的儿子,嘴里只剩下了绝望的呢喃:
“路断了……路断了啊……”
这边的动静太大,周围的邻居也都披著雨布凑到了屋檐下。
刘红梅缩著脖子,看著那辆趴窝的军卡,脸上也全是惊恐。
但那张嘴,还是忍不住嘀咕:
“这鬼天气……连解放大卡都趴窝了,这谁还能出得去?”
“这那是路啊,这就是糨糊坑。”
“虎子这命……怕是悬了。”
周围几个军嫂也是一脸的无力。
这年头,路况本来就差,这一场颱风暴雨,直接把海岛变成了孤岛。
板车?
这时候推板车出去,那就是陷进泥里当桩子。
人背?
十几公里的烂泥路,等背到团部医院,孩子尸体都凉了。
这就是命。
在这个看天吃饭的年代,面对这种极端天气,人的力量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
陈建军看著父亲,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当兵的,不怕死。
可面对这种看著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局面,那种无力感简直要把人逼疯。
陈大炮没说话。
他甚至没去看那辆陷住的卡车一眼。
他只是把蓑衣上的扣子一颗颗解开,隨手扔在地上。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角落的车棚前。
那里,盖著一块厚重的油布。
“老陈……你这是要干啥?”
刘红梅看著陈大炮的背影,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怀疑:
“你该不会是想骑那个……那个摩托车吧?”
“刚才大卡车都进不去,你那两个轮子……”
“哗啦——!”
一声脆响打断了所有的质疑。
陈大炮一把掀开了那块满是雨水的油布。
墨绿色的车身。
冷硬的钢铁线条。
在那昏暗的风雨中,这辆沉睡的长江750,像是一头刚刚睁开眼的钢铁猛兽,泛著幽幽的寒光。
特別是那三个轮胎。
那是陈大炮花了好长时间,亲手换上的加宽深齿越野胎。
上面的花纹粗獷狰狞,一看就是为了这种烂路生的。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一副防风护目镜,往脖子上一掛。
跨步上车。
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战场上跨上战马。
他没有急著走,而是拧开了油箱盖,检查了一下通气孔,又伸手摸了摸火花塞上的防水帽。
“起开!”
陈大炮衝著还在发愣的陈建军吼了一声。
然后,右脚踩在启动杆上。
气沉丹田。
猛地向下一跺!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
紧接著。
“突突突——轰!!!”
那台水平对置的双缸发动机,瞬间被唤醒。
排气管里喷出一股蓝烟,隨后化作低沉而有力的咆哮。
这声音不像卡车那种干吼。
它带著一种独特的金属质感,像是闷雷在地面上滚动,又像是心臟在强有力地搏动。
“轰——轰——!”
陈大炮拧了两下油门。
声浪炸开,直接盖过了外面的风雨声,也把刘红梅嘴边那句“花架子”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这辆平日里被他们当做“烧包”、“显摆”的铁疙瘩。
此刻爆发出的那种工业暴力美学,让人心头髮颤。
“抱孩子!”
陈大炮没熄火,衝著桂花嫂吼道:
“上边斗!”
桂花嫂这才回过魂来,手忙脚乱地抱起虎子,却看著那个狭窄的边斗犹豫了。
“这……这全是铁,顛著孩子……”
“顛个屁!”
陈建军已经反应过来,衝过去掀开边斗上的雨布。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冷硬的钢铁边斗里,铺著厚厚的一层海绵垫子。
上面还包著天蓝色的细棉布,甚至连两边的扶手上,都缠著软软的纱布。
那是陈大炮为了让怀孕的林秀莲產检舒服,一点一点亲手加工的“皇太后级”软包。
在这个粗糙的年代,这简直就是那个最顶级的“救护舱”。
“把孩子放进去!拿那个安全带把你们两个绑好!”
陈大炮大声指挥著。
桂花嫂把虎子放进去里边,孩子陷在那柔软的海绵里,痛苦的表情似乎都缓和了一分。
“坐稳了!”
陈大炮扣上护目镜,左手捏离合,左脚掛挡。
“咔噠!”
一声清脆的入挡声。
他右手猛地一拧油门。
“轰——!!!”
长江750发出一声怒吼,后轮捲起一道泥浆,如同离弦之箭一般衝进了雨幕。
门口那条烂泥路,此刻就是个沼泽。
那辆解放卡车还在那吭哧吭哧地空转。
眼看著摩托车就要衝进那片最深的车辙印里。
刘红梅嚇得捂住了嘴:“完了!要翻!”
就在车头即將陷进去的一瞬间。
陈大炮那双抓著车把的大手猛地一抖,上半身向左侧狠狠一压。
边三轮独特的重心偏移被他玩到了极致。
前轮瞬间抬起几寸,避开了那个深坑。
紧接著,后轮疯狂抓地,带著边斗在泥浆面上划出一道狂野的弧线。
漂移!
在这烂泥塘里,这辆几百斤重的钢铁巨兽,竟然像只轻盈的水黽,贴著那辆陷住的卡车,硬生生滑了过去!
“滋啦——”
一大滩泥浆飞溅起来,糊了那个卡车司机一脸。
等司机抹开眼睛的时候。
只能看见暴雨中,那一盏猩红的尾灯,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笔直的残影。
没有打滑。
没有陷车。
那辆被邻居们羡慕嫉妒的“破摩托”,载著一条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切开了这漫天的风雨。
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通往团部的路的尽头。
只剩下空气中那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那一长串深深压过烂泥、清晰而坚定的车辙印。
屋檐下。
死一般的寂静。
刘红梅张著嘴,半天合不上。
这哪里是什么烧包的摆设?
这分明是关键时刻,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方舟啊!
陈建军扶著门框,看著父亲消失的方向。
他那条断腿隱隱作痛,但胸膛里那颗心,却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滚烫。
“爸……”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
“真他娘的硬!”
第75章 风暴眼中的钢铁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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