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散了，但满座宾客一个都没能离开。
    碧刀宗客气得很，说老祖新出关，还有许多话想与诸位敘谈，又赶上东海海妖之事迫在眉睫，不如在谷中盘桓几日，也好共商大计。
    话说得漂漂亮亮，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可那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在座各位，谁也別想走。
    那些皓州本地的世家家主，远道而来的宗门代表，玄天宗的一干人等，还有李旭这一行，统统被请进了碧刀宗备好的客院之中，好吃好喝地供著，却半步也出不去。
    消息自然也传不出去。
    碧刀宗只说事涉海妖，关係重大，在议出个结果之前，不宜张扬，以免引发恐慌。
    这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但大家都知道，碧云涛这是想先把风波压下来，免得坏了他的十日之期。
    各家各户往山外递的消息，只提了一句“东海有海妖，碧刀宗与诸派正商议海防”，至於那桓帝和几十万条人命，一个字都没有。
    碧刀宗后殿，碧莲生一路走一路骂，那张粗獷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飞出老远。
    “畜牲…真是一群披著人皮的畜牲！为了那捕风捉影的传说，几十万生灵…几十万啊！”
    “说没就没了！事后还能干出那等灭口勾当！朝廷…皇室…嗬！好一个煌煌天家！”
    骂完了朝廷，他火气更旺，矛头转向今日的“功臣”：
    “还有那玄天宗！顾崇老儿！表面一副悲天悯人、仗义执言的嘴脸，实则包藏祸心，算计到我碧刀宗头上来了！”
    “拿我宗寿宴当戏台，拿老祖您当刀使！此等行径，与那阴沟里的老鼠何异？憋屈！真他娘的憋屈！”
    他越骂越气，一脚踢飞了廊下的一只铜鹤，那鹤飞出老远，砸在假山上，叮叮噹噹滚了一地。
    碧云涛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只淡淡说了句：
    “踢坏了记得修。”
    碧莲生一口气堵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只能恨恨地跟上。
    他骂了一路，碧云涛听了一路，一个字都没回，直到进了內殿，才开口：
    “去，把剑宗的人叫来。”
    碧莲生一愣，满腔的怒火被这句话堵了回去，见碧云涛已经坐下了，那模样分明是不想再听他囉嗦。
    他只得领命退下，一肚子气憋得他走路都带著风，把门槛跺得咚咚响。
    不多时，剑宗长老便到了。
    碧云涛请他坐下，又让弟子奉了茶，便开门见山：
    “贵宗剑圣近来可好？那妖圣之事，可有了结？”
    剑宗长老拱手道：
    “有劳圣人掛念。老祖一切安好，那妖圣也已伏诛。”
    “老祖近年虽少问俗务，潜心剑道，但自寧州之事后，似乎心境有所触动，已开始重新过问宗內一些紧要事务。此番命在下前来贺寿，並视情况便宜行事，便是老祖亲自吩咐的。”
    碧云涛点了点头，抚著鬍鬚，又问：
    “那便好。老夫有一事相求，不知长老能否儘快与剑宗那边联繫上？诸多要事，需与剑圣详谈。”
    剑宗长老不疑有他。
    碧云涛与剑圣是旧交，当年在朔州一同御敌，如今先后出关，又赶上东海海妖之事，要商谈也是情理之中。
    “碧老祖放心，在下这就以我宗秘传剑讯之法，將此处情形及老祖之意，稟回宗內。最迟明日，当有回音。”
    “有劳。”碧云涛微微頷首。
    待剑宗长老离去，静室中只剩下碧云涛一人。
    他並未起身，只是缓缓抚著頜下长须，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翻涌的云海，似乎在沉思著什么。
    ……
    李旭一行人所居的客舍，位於云棲谷一处相对僻静的侧峰，环境清幽，视野开阔。
    碧云涛並未对他们有任何特殊对待，既未召见询问，也未限制自由，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前来贺寿、因故滯留的普通宾客之一。
    房中，气氛却远不如外景那般悠然。
    李旭负手立於窗前，望著远处云雾中若隱若现的碧刀宗主峰建筑，眉头深锁。
    身后那两名武德司的密探一左一右立在门边，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们是阴影里討生活的人，见过的腌臢事比这谷中任何一人都多，沧海城那事儿虽也震撼，但也不是接受不了。
    李旭担心的，是武焰明。
    那小公爷从寿宴上回来便一言不发，坐在椅子上，两眼发愣。
    李旭深知，武焰明出身宗室，忠君爱国之念刻入骨髓，对皇室、对朝廷有著天然的忠诚。
    今日所闻，不仅仅是皇室丑闻，更是彻底顛覆了“君父”形象的极端暴行，对其信念的衝击，恐怕不亚於一场精神风暴。
    他担心这位热血方刚的年轻人会因此对朝廷彻底失望，甚至產生逆反心理，那將是他此行最大的失败之一。
    李旭斟酌著言辞，正准备转身，以长辈或同僚的身份，试图开导安慰几句。
    “李御史。”
    武焰明却先一步抬起了头，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李旭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李旭一惊，连忙去扶：
    “明公子，这是做什么？”
    武焰明却不起来。
    “今日云棲谷中，千钧一髮之际，多亏李御史您当机立断，抢在碧刀老祖表態之前先声夺人，生生將那危局暂时稳住。”
    “若非如此，恐怕此刻，碧刀宗已然竖起反旗，我东方诸州，顷刻便是战火燎原之局。此等挽狂澜於既倒之功，焰明…敬佩不已！”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深深的愧色。
    “此事…此事根源，追本溯源，乃我先祖桓帝昏聵暴虐所种恶因。”
    “我既为宗室，世代受国恩，享厚禄，纵是旁支，亦与有荣焉。今日皇室曝此丑闻，酿此巨祸，我武家子弟，实难辞其咎！”
    “焰明…代武家，谢过李御史力挽危局，暂缓兵灾之大恩！”
    说罢，竟又要再拜。
    李旭慌忙上前，一把扶住武焰明的双臂，阻止他继续行礼，心中却是大为震动。
    “公子万万不可如此！”
    “李某身为臣子，又曾执掌大理寺，追查不力，以至旧案沉埋，真相今日方以如此方式曝露，引发滔天巨浪，我亦有失职之过。”
    “至於今日所为，不过是尽人臣之本分，虑朝廷之安危罢了，实不敢当如此大礼。”
    至於他当眾怒骂先帝“昏君”之举，两人极有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
    那桓帝乾的那些事，骂他两句怎么了？
    臣子乃是“士”，不是家奴，皇帝干了畜牲事，做臣子的骂他两句，天经地义。
    这事儿要是传回朝堂去，那些同僚们知道了，非但不会说他李旭大不敬，还得拍著桌子叫一声：
    “好骂，兄弟！好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