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蛋出现在眼前。
    准確的说，是半个蛋。
    元繁炽眨巴了一下眼睛，一度怀疑自己看错了。
    她看见祝余盘坐的身躯，竟被一枚奇异的“蛋”半包裹著！
    下半身是凝实如白玉的实体蛋壳，而上半身及头颅部分，则笼罩在一团柔和的白光虚影之中，且不断实体化。
    原先盘绕其身的白龙虚影已然不见，完全融入了他体內。
    而他自身的形態也发生著惊人变化，整具身体已经基本半龙化。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丹田处，一团温润磅礴的光源正在稳定脉动。
    这气息是如此亲近，以至於元繁炽自己的左臂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片片黑金龙鳞，感受到强烈的共鸣和悸动。
    “昭华师祖…原来如此。”
    元繁炽恍然，心念电转间已明其理。
    先以蕴含龙族本源之气的灵蛊融入他身，打下根基。
    再入识海，借外力和考验淬炼神魂，壮大本源。
    待神魂强度足够，便以自身之力为引，催化灵蛊彻底蜕变，从而推动他的肉身完成质的飞跃。
    灵肉俱强，齐头並进，不会因为哪一方面失衡而留下隱患。
    而她选择此刻动手，恐怕也算准了外界武灼衣会因感应而融合归来，能镇住局面…
    元繁炽头一次对一种力量產生羡慕。
    占卜，真是厉害。
    会占卜推演，窥探天机者，行事总能先人一步。
    元繁炽嘆息一声，强行压下因血脉共鸣带来的悸动与躁热感，凝神静气，更加专注地炼化体內灵气。
    务求更快更多地转化力量，为识海內那缕苦战的神识提供支援。
    ……
    识海。
    那混沌血瘤似乎放弃了凝聚固定形態，彻底化作了一片混乱。
    它不再是“一个”敌人，而是化作了无数交织重叠的、来自被吞噬者记忆与怨念的恐怖场景。
    祝余等人眼前景象疯狂变幻，光怪陆离，匪夷所思。
    前一瞬，他们还在与一位实力恐怖、举手投足引动星辰坠落的人族上古大能拼杀，剑光撕裂苍穹。
    一转眼，豁然一变，竟置身於妖气衝天的古老妖国，对面是显化出真身，咆哮震天的绝世妖王，巨爪拍下，虚空崩塌。
    再一转眼，周遭又化作凡俗村落，无数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平民跪伏於焦土之上，用恐惧的眼神望著他们这些“仙人”，哀嚎与乞求之声直钻神魂，令人心神摇曳，几乎不忍下手…
    所有景象，所有敌人，皆非单纯幻术。
    那血气化身吞噬了太多生灵，融合了太多记忆与执念，如今它不顾一切，將这些被吞噬者残留的印记全部泼洒出来！
    耳畔充斥著亿万生灵的哀嚎、咒骂、哭泣，直透神魂。
    “收！”
    祝余当机立断，心念一动，悬於识海高处的人皇幡洒下道道辉光，將那些仍在奋力搏杀，却已开始受到混乱记忆潮汐影响的白灵尽数收回幡內温养。
    在这种全方位的精神污染衝击下，白灵们最容易受损，甚至可能被反向污染，得不偿失。
    万魂蟠是他重要底牌，不能折损在此。
    他与五女便在这瞬息万变的魔境中穿梭破袭。
    战场从仙家福地打到妖魔巢穴，又从繁华城池杀到蛮荒边陲。
    祝余从人妖堆积的谷地中撕出血路，拳打剑劈，断肢横飞，挡路者无论圣境还是凡俗，皆灰飞烟灭。
    剑舞扬起血花，一拳下去，爆鸣声中劲气拳风將万道身影轰成虚无，自那飞溅的血珠下，祝余抬眼前望。
    武灼衣和玄影衝杀在最前沿。
    武灼衣那一桿火红的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尖所过，火龙狂舞，那些从混沌中扑出来的残骸被她一枪一个挑翻在地，成片汽化。
    她大笑著，笑得畅快淋漓，边笑边杀。
    大半年的憋闷，大半年被当瓷娃娃养著，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动刀兵，连多吃个鸡腿都有人念叨！
    此刻全发泄出来了，一枪一枪，全砸在这些怪物身上。
    玄影在她身侧，凤凰火烧得血红，下手比武灼衣还狠辣暴戾。
    她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火焰几乎要把整片天都烧穿了。
    两女一左一右，一个狂笑，一个冷脸，冲在最前面，留下一地灰烬，比反派还像反派。
    不过以她俩的心智，祝余倒是不担心会被那血瘤的幻象迷惑。
    他正要移开目光，去关注另外三女的情况，心头忽然一跳。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凶蛮、都要暴戾的气息，从那团混沌的最深处涌了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甦醒。
    祝余身形一动，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速度，撕裂重重血雾幻象，猛地向前突进！
    武灼衣正一枪挑翻一头从血雾中扑出的残骸，还没来得及收枪，雾气中猛然探出一支巨钳！
    那钳子硕大无比，表面布满狰狞的倒刺，比大炎宫殿还大，朝她当头罩来！
    武灼衣眼中精光爆闪，不仅不退，反而大喝一声：
    “来得正好！”
    长枪一挺，硬碰硬地撞了上去！
    轰——！！！
    巨钳碎裂，火花崩飞，碎片四溅。
    武灼衣也被那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连翻了几个跟斗。
    她还没站稳，又是数十根细长的钳子从那雾气中衝出，铺天盖地，像是无数条毒蛇同时扑来！
    武灼衣空中旋身，火焰从她体內爆燃，化作一尊三头六臂的火焰巨人。
    六条手臂各持一桿长枪，枪挑火烧，烈焰奔腾，將大半袭来的节肢击碎！
    祝余亦在同时赶到，一手攥住一根钳子，一手成刀猛劈，钳子应声而断，再被他一个转身，抡圆了掷回去，洞穿血雾！
    “退！”他低喝一声。
    六人齐齐后退，重新聚拢在一处，警惕地望著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那雾气中，三道巨大的轮廓正在缓缓浮现。
    其一形如巨虾，却生著数百对桨状附肢，头部覆盖著复杂的多重复眼与数十条末端带鉤的捕捉触腕，口器是堆叠螺旋状的利齿。
    其二躯体像一个被压扁的怪异口袋，两侧延伸出数十条鞭状长肢，周身覆盖著湿滑的黏液与不断开合的吸盘，没有明显的头部，只在躯体中央裂开一道布满利齿的纵向巨口。
    其三则像一条放大了无数倍，披著厚重骨板与尖刺的怪鱼，身躯臃肿，尾部拖著布满骨环的鞭尾，胸鰭位置进化成了两对堪比城池的巨螯。
    上古凶兽。
    祝余一眼就认出了它们。
    千年前，他们在南疆发现的那只巨型蝴蝶，蚀心紫魘的来源，就是它们中的一员。
    上古凶兽，是在龙族崛起之前就横行於这片天地的古老存在，师尊说过，龙族举全族之力，才將它们一一剿灭。
    血瘤里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武灼衣也认出来了。
    她盯著那支被她轰碎了大半的巨钳，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紧紧皱起：
    “敕勒人当初那个什么圣物，不就是类似造型吗？一样带甲壳的巨物！”
    “极北之地，居然还藏著这样的东西。”
    武灼衣舔舔嘴唇，眼神火热起来。
    “好得很！等此间事了，我一定要亲自领军去走一趟！把这些老货都挖出来！蛮子用的，我大炎为何用不得！”
    “那就打贏再说！”
    絳离一声断喝，那三道巨大的轮廓已经动了。
    祝余所化的光之巨人挡在最前，白光聚合，凝结成一面厚重的巨型光盾，横亘在眾人与那三头逼近的巨影之间。
    他沉声喝道：
    “都小心，这些可都是上古的玩意儿，曾与龙族爭锋的凶物！实力绝非寻常！就像当年南疆那只妖蝶，它们很可能拥有…”
    剩下的话未出口，他瞳孔一缩。
    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从身后袭来！毫无徵兆，连一丝一毫灵气波动都没有！
    阴影笼罩下来，將六人全部罩在其中。
    那只巨虾，竟然已经瞬移到了他们身后！
    苏烬雪反应最快。
    她甚至没有思考，身体便已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提剑而起，便要朝巨虾斩去！
    可那巨虾的节肢在这一刻同时高速震颤起来，苏烬雪刺出的剑光猛地一滯，剑意竟有涣散之象，她本人更是闷哼一声，神识不稳！
    另外四女也同时受到了影响。
    武灼衣那三头六臂的火焰巨人，六条手臂同时一僵。
    毕竟都是神识分身，远不如灵魂本体那般坚韧，遇到这种专门针对神魂的攻击，便显得力不从心。
    电光石火之间！
    白色巨人瞬闪而来，巨拳后发先至，迎著那已近在咫尺的恐怖巨钳轰去！
    一股足以撕裂神魂的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將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都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光甲碎裂，从拳头开始，裂纹一路蔓延到肩膀，一块一块地剥落。
    巨虾的螯钳也在那碰撞中寸寸破碎，黑色的甲壳碎片四散飞溅，整条肢体在这一拳之下尽数化为齏粉。
    巨虾整个被轰得倒退，那庞大的躯体在那股巨力的衝击下，在雾气中撞出一条通道，无数节肢在身下乱蹬，好半天才稳住身形。
    祝余没有追击。
    他一手挡下巨虾的同时，另一只手握拳朝天轰出，一道青色的水波从他拳面扩散开来，在雾气中盪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开出一方净域来。
    在这净域之中，五女方才那被震得翻腾不稳的神识，迅速得以平復，但心头惊悸犹存。
    “这东西…竟然能直接影响神识？！” 玄影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红瞳中满是忌惮。
    然而，凶兽的攻势並未给她们任何喘息之机。
    那中间的巨虫，躯体忽然开始畸变。
    它的甲壳像液体一样流动，节肢像藤蔓一样疯长，头部裂开，从里面伸出无数根细长的触鬚，触鬚的顶端又裂开，露出更小的、更密集的口器。
    形態在瞬息之间千变万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仅仅是目睹这种变化，眾人的感知便开始出现严重的错乱感。
    神魂都跟著那东西的形態一起扭曲，甚至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別去观察它！”
    元繁炽厉声大喝，左手握拳轰出，一道龙吟声从那拳中炸开，金色雷光倾斜而出，在他们与那巨虫之间织成一道雷光屏障。
    那屏障隔绝了双方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东西对她们感知的侵蚀。
    雷光跳动，噼啪作响，將那巨虫的诡异形態挡在了另一边。
    “还有一个呢？！”
    玄影已经將凤凰火催发到极致，在眾人外围布下一圈灼热的烈焰护盾，火舌吞吐，试图照亮四周。
    即使以她的目力，也完全感觉不到那第三只怪物的存在。
    那怪鱼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捕捉不到任何痕跡。
    “我也看不见它。”
    苏烬雪与她背靠著背，剑光环绕在火幕之外，冰蓝色的剑意凝而不发，蓄势以待。
    她的感知力不在玄影之下，可她同样什么都感觉不到。
    “隱身？不，不像。”
    隱身还会有气息，还会有灵气的波动，这东西什么也没有，像是根本不存在，又像是无处不在。
    她们虽不知道它在哪儿，但四面八方都有一股凶戾的杀意包围著，著实诡异得紧！
    “难怪当年需举龙族全族之力方能镇压此等凶物…”
    元繁炽凝重道。
    “这些东西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若它们仍存於世，人族怕是不会有崛起的机会。”
    武灼衣散去三头六臂的法相，闪身移至祝余身边，那火焰巨人的体型太大，在这片被净域笼罩的小小空间里反而施展不开。
    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雾中那正在重新举起断钳的巨虾，道：
    “幸好敕勒蛮子拿它们尸体造的那劳什子圣物，空有外壳，要是连这些能力都有，咱们怕是都得埋在沙漠里，一个都跑不出来。”
    祝余维持著净域没有说话，那青色的水波將五女护在中间，也將那三头怪物的气息隔绝在外。
    他看向絳离，灵光一闪：
    “阿姐，你的蚀心紫魘也是从一只上古凶兽处得来的。对付它们，会不会有奇效？”
    絳离已经收起了笑容。
    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上，不见半点笑意，只有凝重。
    “我也无法確定。毕竟这三只怪物是那血瘤弄出来的，不是本体，甚至可能掺杂了血瘤本身的扭曲之力。”
    “但…值得一试。”
    她话锋一转，素手已然掐诀，十指翻飞，像是在展开一对翅膀。
    紫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在她身后凝聚，一只巨大的紫色蝴蝶虚像，在净域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