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紫色蝶影自净域上方舒展开双翼。
    翼面上，布满了难以计数的眼睛状纹路。那些眼睛一只接一只地睁开，眼珠在眼眶里缓缓转动，各自打量著这片被血雾笼罩的识海。
    絳离闭著眼睛，双手在身前不断变换著指诀，那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跡。
    那些蝶翼上的眼睛便隨著她的手诀，隔著玄影织成的火海、苏烬雪布下的剑阵，一寸一寸地扫视著四周的每一寸空间。
    紫色的雾气从蝶翼上蒸腾而起，裊裊地升上去，在净域的上空凝聚成一团紫云。
    又从那紫云中垂下无数细如髮丝的紫线，在六人身周织成一张若有若无的网。
    蚀心紫魘融於她的神魂之中，即使此刻只是神识，也足以调动这股力量。
    只是神识终究是神识，远不如本体那般得心应手，运用起来慢得多。
    净域之外，攻击並未停歇。
    那头形態畸变的巨虫，伸出的无数肢节、触腕、口器几乎已经覆盖了小半个净域的穹顶。
    苏烬雪驭使的利剑飞射而去，剑光凌厉，却在触及那些肢体的瞬间被吞没，连个浪花都没溅起来。
    片刻之后，那些剑又从肢体的另一侧弹回来，方向混乱，力道散漫，有几柄甚至彼此相击，在半空中炸开一团乱糟糟的冰蓝碎片。
    巨虾也已经恢復了过来，那一身节肢高速震颤著，嗡嗡的低鸣再次响起。
    与此同时，数百根细长的钳子从它身下同时弹出，朝净域砸来。
    苏烬雪的剑阵正在与那些钳子廝杀，剑光与钳影交织在一起，叮叮噹噹的碰撞声密得像是在下一场冰雹。
    那第三条怪鱼依然没有现身，它像是从这片识海里彻底消失了。
    “絳离，还没好吗？”
    元繁炽一边维持著雷霆屏障，抵挡巨虫最主要的精神衝击，一边忍不住沉声问道。
    絳离没有回答。
    她也没心思回答。
    因为就在元繁炽开口的那一瞬间，她的后背忽然一凉。
    那是蚀心紫魘给她的预警，蝶翼上那些眼睛在千分之一秒內捕捉到的，她根本来不及看见的东西！
    她的手指猛地一颤，所有的眼睛同时转向后方！
    身后！
    絳离险之又险地侧身，那反应已经快到了极致。
    数根细长的触鬚从那片空无一物的雾气中刺出，洞穿了蝶翼的虚像，擦著她的脸颊飞过去。
    一团浓郁的蚀心紫魘在她身后炸开，紫色的毒雾瞬间吞没了那片区域，將那刚刚现形的怪物裹了个严严实实。
    一声尖厉的惨叫从那毒雾中传出，像是人的声音，又像是野兽的嘶嚎。
    那怪鱼终於在毒雾中显出了身形，身上的甲壳被蚀心紫魘侵蚀了一部分，一点点分解。
    眾人心中先是一惊。
    这东西，怎么可能越过他们的屏障，直接突到絳离后方来？
    火海、剑阵、净域，三层防护，它竟然视若无物！
    这是什么能力？
    虚化？还是空间跳跃？
    可紧接著，又是一喜。
    虽然蝶眼反应慢了半拍，但它確实在所有人之前，锁定了那怪鱼的位置！
    这也就是说，蚀心紫魘真能感应到它？
    “阿姐，你怎么样？”
    祝余的手已经搭在了絳离肩上，不竭的灵气从他掌心涌出，汩汩地流入她体內。
    双修之后开了窍，输送灵气也变得更加简单，只需一个念头，那些精纯的灵力便能顺著两人已经建好的连接，毫无损耗地渡入给她。
    絳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紧紧地盯著那片再次空无一物的毒雾之中，那怪鱼被蚀心紫魘侵蚀之后，又在雾气中消失了，不知躲到了哪个角落，等待著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眾人再次摆好阵型，背靠著背。
    “蚀心紫魘能锁定它们，” 絳离轻声道，“但…我的力量不够，这缕神识能动用的力量太少了。”
    “而且，那两只能干扰神魂的凶兽也在阻碍我全力施为。一旦蚀心紫魘离开净域的范围，我就无法控制它。”
    苏烬雪持剑而立，闻言也点了点头，那清冷的面容上难得地浮起凝重之色：
    “我也一样。我的剑意出了净域，立刻就会失控，甚至会被那些凶兽反控。”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净域是他们的堡垒，可也是他们的牢笼。
    待在净域里，他们安全，却奈何不了那三头凶兽。
    衝出净域，他们能放手一搏，却要面对那诡异莫测的神魂攻击和感知错乱。
    进不得，退不得，被困在这方寸之间，眼睁睁地看著那三头怪物慢慢地磨，慢慢地耗。
    “我们必须得找到反制它们的法子！”武灼衣声音低沉，那杆火红的长枪在她手中攥得吱嘎作响。
    祝余眉头也拧成了川字。
    只能说，还好师尊没让这东西提早跑出来。
    若是他刚进这幻境时就遇上这等阵仗，怕是早就被吞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搭在絳离肩上的手收紧了几分，更多的灵气从他掌心涌出。
    “我来供给灵气。阿姐儘管放手一搏，先把那怪鱼揪出来！”
    絳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那紫蝶成形得更快，轮廓也更清晰，翅面上的那些眼睛，一只接一只地睁开。
    许是方才絳离反击时，蚀心紫魘在那怪鱼身上留下了印记，也可能是那怪鱼被剧毒所伤，身上有了破绽。
    那些蝶翼上的眼睛睁开不过数息，便齐齐锁定了左侧的某处。
    “在那里！”
    絳离双眸倏然睁开，紫华爆射，一声清喝。
    蚀心紫魘所化的巨蛇便从她脚下腾起，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了过去！
    那怪鱼被逼显形。
    它的甲壳上还残留著被剧毒侵蚀的痕跡，在巨蛇的缠绕中疯狂挣扎。
    剧痛与毒素侵蚀让这上古凶兽的残像彻底发狂！
    那管子状的嘴巴四处乱甩，管口处的利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下的鰭拼命地拍打著，想要挣脱那股越缠越紧的力量。
    可这三只怪物也会配合。
    巨虾的钳子与巨虫的肢体几乎是同时动了，闪电般袭来，竭力衝撞著净域的屏障！
    无需指挥，苏烬雪、玄影、元繁炽三女便已各自迎了上去。
    苏烬雪的剑阵在那暴雨般的攻击中苦苦支撑，剑光一道接一道地被击碎，又一道接一道地重新凝聚。
    玄影的火盾在巨虾的钳击下不断变形，又不断恢復。
    元繁炽的雷枪在巨虫的肢体间穿梭，炸开一团又一团金色的雷光。
    三女合力，死死地守住那道屏障，不让那两头凶兽越雷池一步。
    武灼衣和祝余则闪掠而出，直取那正与巨蛇缠斗的怪鱼！
    武灼衣一枪先至，那杆火红的长枪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光，狠狠地钉入怪鱼的头部。
    十桿火焰枪紧隨其后，一桿接一桿地钉入怪鱼的身体。
    祝余则直接衝出了净域的范围，双掌中凝聚出一柄巨大的光剑，双手握剑，自下而上，一剑斩出！
    噗——嚓！！！
    炽白的剑光一闪而逝，那怪鱼连同紫魘巨蛇，被这一剑劈开！
    “嗷！！”
    怪鱼悽厉尖叫，被劈开的两半身躯並未死去，甚至还有余力还击！
    锋锐的锐触鬚从两半残躯的断面上炸出，刺向近在咫尺的祝余！
    触鬚扎入光甲之中，隨即在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中，光甲彻底崩解！
    然而，也仅止於此。
    触鬚穿透破碎的光甲后，余势已衰，破不开祝余的灵魂。
    怪鱼发出不甘的哀鸣，两半残躯竭力涌动幽光，再次虚化遁走。
    祝余一击得手，毫不恋战，回剑將从侧面袭来的几根巨虫肢体齐根斩断，逼退其攻势。
    而后疾退，重新回到了净域之中。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剑，这柄由灵气凝聚而成的巨剑，已经碎了大半，只剩下半截剑身和一截剑柄。
    可那半截剑身上，繚绕著一层紫色的雾气。
    蚀心紫魘附著在了剑上，但丝毫未伤剑身。
    祝余抚摸光剑，那繚绕的紫气仿佛受到了吸引，顺著他的手指迅速蔓延而上。
    他灵机一动，运转起《万化归元》，將之吞噬。
    “阿弟，你…！”
    后方的絳离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惊骇无比。
    她知道祝余体质特殊，不惧百毒，甚至能免疫她的蚀心紫魘。
    但“不惧”和“主动吞噬”完全是两个概念！
    蚀心紫魘乃是上古奇毒与蛊术的结合，霸道无比，直接纳入神魂，一个控制不当，便是神识污染、灵魂受损的下场！
    但她劝阻的话语还未说完，便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祝余掌心之中，那被吸纳进去的淡紫色毒气没有暴走，反而绽开了一朵紫色小花！
    他真把它炼化了？
    絳离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什么天方夜谭。
    她知道祝余天赋异稟，修的心法也是神奇无比，可那是蚀心紫魘吶！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吞了？
    祝余盯著掌心那朵小小的紫花，心思转得飞快。
    他能利用蚀心紫魘的力量，但阿姐才是此中高手，她与蚀心紫魘相伴多年，对它的了解远胜於他。
    如果他能以自身为载体，由阿姐来催发蚀心紫魘的力量，那不比单纯做个充电宝强得多？
    祝余前世涉猎广泛，一个想法很快就冒了出来——合体。
    前世最爱看的那些影视作品，比如特摄片里，主角们遇到打不过的敌人时，总会有一个很常见的套路。
    那就是合二为一。
    两个人合为一体，集二者之所长，发挥出一加一大於二的力量！
    他为什么不能效仿呢？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再也收不住了。
    可该怎么做？
    一具身体可以容纳多个灵魂，可一道灵魂如何与多个灵魂共存？
    祝余忽然想起了那门功法。
    《万化归元》。
    那本是吞噬之术，是將他人的力量吸为己用的邪法。
    可若他不將对方炼化，只是將对方容纳於內呢？
    他的灵魂生来就特殊，不会像寻常人那样因异魂相融而產生排斥、爭夺，乃至分裂。
    唯一的问题是，如何稳定…
    对了！
    《上善若水》！
    这门心法就是为此而生的！它可以抚平一切躁动，为何不能稳定灵魂呢？
    上善若水，海纳百川…那心法的真意，不就在於此么？
    那如果他以《上善若水》和《万化归元》为基础，演化出一门新的功法？
    可现在是临阵之时，哪里有时间给他推演新功法？
    唯有一招。先借《万化归元》之力，以《上善若水》为骨，以《天地阴阳合和大道》为桥樑。
    將她们这一缕神识，纳入自己体內！
    这构想从他脑中生出的同时，便已传给了五女。
    剎那间，五道倩影齐齐一震！
    “什么？！”
    “这…”
    “胡闹！”
    震惊、错愕、担忧、反对的意念同时反馈回来。
    即便是最大胆的玄影和最信任他的苏烬雪，也被这个疯狂的想法惊住了。
    “你確定要这样做？”
    元繁炽反而最快冷静下来。
    “我们只是分神在此，即便这缕神识受损甚至湮灭，对本体的影响也可控。但你是完整的灵魂，一旦融合过程出现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这局面，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祝余看著那两只凶兽，有这俩傢伙在，五女根本无法发挥出实力。
    “与其耗下去，不如放手一搏！相信我，也相信你们自己！”
    “阿姐，信我！”
    他的目光最终投向絳离。
    絳离迎著他的目光，俏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担忧、挣扎、决断…最终，她狠狠一咬银牙。
    “罢了！你想赌，姐姐就陪你赌！”
    说罢，一跺脚，一头朝他撞了过去。
    “絳离！” 苏烬雪等人失声惊呼。
    “不是，阿姐，你不用——”
    祝余的话还没说完，絳离已经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撞得他整个人往后仰去，双脚离地。
    “撞过来…”
    他抱著絳离飞了起来。
    两门功法一门心法同时运转，絳离也早已在接受传音的那一刻便运转起了双修功法，她的心神，在这一刻全部敞开。
    白光与紫光亮起。
    前者霎时盛放，盖过后者，然后，所有的光亮全部消失。
    时间似乎静止了一息，下一瞬，更耀眼的光爆发，连四女都被闪得闭上了眼睛。
    武灼衣用手臂挡住脸，从那臂弯的缝隙里，隱约看见那光中有一道身影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