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直透神魂，灼得人灵魂震盪。
    武灼衣不得不移开目光，四女都无法目视，只能拼命以感知去探，去感知那团光里正在发生什么。
    但感知所及，唯有一团炽烈无比煌煌光团。
    团內部，隱约可见一道人形的轮廓正在拉伸。
    三对宽大无比的蝶翼从那人形的背后长了出来，第一对最大，展开来足有数丈，翅面上布满了眼睛状的纹路。
    花藤从那光中蔓延出来，缠绕著那具正在蜕变的身躯。
    血瘤似乎也察觉到了威胁。
    天上的那轮太阳忽然长出了五官，两只淌血的眼眶，一张撕裂到耳根的大嘴。
    “嗬——啊！！！”
    它睁开眼，发出剧烈惨叫，大嘴张开，喷涌出瀑布般的污秽血河！
    一张张大声惨嚎的面容从血河中长出，人族、妖族、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种族，瞬间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整片天地，將世界染成一片绝望的猩红。
    四女站在净域中，看著那奔腾的污血被净域分开，在她们身周流过，却沾不到她们分毫。
    但那两头浸泡在污血中的凶兽，却在血浪冲刷下发生了更恐怖的变化。
    本就狰狞的躯体进一步畸变，甲壳缝隙中爆出更多血瘤，甲片纷纷崩裂，露出下面蠕动的紫黑色血肉。
    那巨虫的躯体在血水中变化，从它的肢体中爬出大批外形怪诞的小型怪物，自杀式地冲向净域的屏障。
    巨虾发出一声尖叫，它放弃了攻击净域，转过那庞大的身躯，疯狂地扑向了那团还在发光的人形蝶影。
    “不好！”
    “拦住它！”
    四女脸色骤变，武灼衣长枪一挺便要衝出，苏烬雪剑光也已蓄势待发。
    但那巨虫却拖住了她们。
    它喷出的怪物前仆后继，一批撞碎了，下一批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砰砰砰！
    爆炸声与衝击连绵不绝，净域光芒剧烈摇曳。
    四女被迫全力维持屏障，眼睁睁看著那甲壳破碎的巨虾，拖著污血与残肢，狰狞地扑向光团，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便听轰的一声。
    比先前强烈十倍的光芒爆发，天地一片炽白！
    狂暴的气流裹挟著高温碎片呈环状炸开！
    那衝锋的巨虾以比去时更快数倍的速度飞了出去，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翻滚解体，洒落漫天污血与残骸。
    强光渐敛。
    四女勉强睁开刺痛的眼睛，望向半空，只见净域上方，悬浮著一道高大的身影。
    一只巨大的蝴蝶。
    主体依稀是人形，却异常修长，关节呈现出一种昆虫般的反曲弧度。
    头部覆盖著花藤，面容处是一片朦朧的紫光，只能隱约看到两点璀璨光辉。
    妖异无比。
    四女一时间竟都看呆了。
    “这…这是…” 玄影红眸圆睁，试著以神魂呼唤，“夫君？是你吗？”
    没有回应。
    那蝶形存在的头部微微转动，似乎扫视了一下战场。
    三对翅膀轻轻一振，一道紫光便从它的翅膀上射出，不偏不倚，照在了那隱匿在污血中的怪鱼身上。
    那怪鱼在紫光的照耀下无所遁形，它的身形在污血中一目了然，只得拼命地往血河深处躲。
    蝴蝶抬起右手，虚虚一握。
    霎时间，紫光所照之处，突然张开一只巨大的爪子，將那条还在挣扎的怪鱼紧紧握住。
    噗嘰——
    紫黑色污血从指缝迸射。
    巨爪鬆开，只剩下一片飘散的灰烬。
    而后，蝴蝶看向了刚从血泊中挣扎起身，甲壳破碎大半，气息却更加狂乱的巨虾。
    蝶翼一振，身形便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巨虾头顶上方！
    巨虾仅存的附肢和狰狞口器下意识地反击，但只听得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蝴蝶的四条手臂舞成残影，包裹著蚀心紫魘的利爪狠狠刺入巨虾甲壳，发疯一般撕扯起来！
    巨虾痛苦地反击，螯钳夹向对方身躯，却被另一条手臂隨意格挡，反曲的关节爆发出恐怖巨力，“咔嚓”一声便將螯钳生生折断！
    有从血海中扑出的小型怪物试图干扰，尚未近身，就被蝶翼边缘扫过的紫光或隨手挥出的藤鞭抽碎！
    卸甲，拆骨，分尸。
    紫光与污血齐飞，將那一片区域化作了血腥的屠宰场。
    武灼衣看得咋舌，红唇半天没合上。
    她不记得祝余的战斗风格有这么残暴啊。
    那傢伙虽然喜欢玩花活，可打起架来从来都是乾净利落的，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多费半分力气。
    可眼前这位，明显暴力得多。
    “因为现在动手的不是我。”
    祝余的声音终於再次在四女神魂中响起，听起来有些无奈。
    “你怎么样？这…这是怎么回事？”
    四女的眼睛一边紧隨那在怪物群中如入无人之境，掀起腥风血雨的蝴蝶，一边急切追问。
    “我没事，状態…甚至前所未有的好。目前主导身体行动的，是阿姐。她的状態有点怪，有些…激动。”
    祝余和絳离心意相通，能感受到絳离此刻的心绪。
    两个字：上头。
    絳离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强大过。
    即使身为圣境，灵气也是有上限的。前世那最后一战为何那般艰难？
    就是因为打到后面油尽灯枯了。
    但此刻，在和祝余合二为一后，她用的是祝余的灵气，无穷无尽，浩瀚如海，仿佛永远都不会枯竭。
    使不完的力气充盈著她，那极致的畅快感顺著神魂与本体之间那根无形的线，一路传回了小世界里端坐的絳离本体身上。
    她终於克制不住，仰起头，发出一声清亮的长啸，惊得苏烬雪、玄影、元繁炽三女齐齐看了过来。
    却发现絳离闭著眼，仰著头，那张清丽绝伦的俏脸上写满了快意。
    那融合之术，有这么厉害？还真被祝余搞出点名堂来了？
    识海之中，那只蝴蝶已经杀疯了。
    三对蝶翼在血海中翻飞，翅面上的眼睛全部睁开，紫光大盛，照得那片污血都在沸腾。
    巨虾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对神魂的压制消失了，甲壳碎了一地，只剩下半截还在抽搐的身躯，被蝴蝶一脚踩在脚下。
    后者捡起那柄断钳，握在手里，四条胳膊轮开了，在怪物海中大杀四方。
    蚀心紫魘也在不住地外涌，將那些还在挣扎的怪物一个个毒翻在地，化作虚无。
    “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
    絳离畅快的大笑声在祝余识海中迴荡。
    头一次！头一次可以什么都不用管！不用算计消耗！不用留后路！只管杀！杀个痛快！！
    祝余却一点笑不出来。
    蚀心紫魘朝著净域过去了！
    这临时凑出来的法子，果然有缺陷。
    阿姐失控了。
    她的情绪在灵气的滋养下无限放大，蚀心紫魘也在她的情绪催动下失去了控制。
    他不怕这毒，可雪儿她们不行！
    蚀心紫魘对她们的威胁，不比那些凶兽小多少。
    祝余当机立断，强行接管了那具融合之躯的控制权。
    三对蝶翼合拢，將那还在外涌的紫色毒雾尽数收了回来。
    “唔！”
    絳离正爽著呢，忽然被人从驾驶座上挤了下去，那股畅快感戛然而止，像是正做到美处的梦被人一巴掌拍醒了。
    她“啊”了一声，想要夺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分离出去，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落在一旁。
    她跪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那刚刚还充盈得快要溢出来的力量感，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和一种强烈的虚脱感。
    小世界里，絳离的本体也是这般模样。
    她闭著眼，脸颊緋红，喘息不止，那模样看得另外三女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出声。
    祝余感知著絳离的状態，心里头又惊又后怕。
    这法子有癮。
    那种力量充盈、无所不能的感觉，太容易让人沉沦了。
    一旦尝过那种滋味，便再也忘不掉。
    “这法子有缺陷，易致心性失守，沉沦力量不可自拔！”他迅速传音眾女，“咱们一个个来，不要恋战！”
    四女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玄影第一个踏前一步，满眼跃跃欲试。
    “我来！”
    祝余点头，两人魂魄再次交融。
    这一次，出现的化身截然不同。
    那是一尊身覆赤红烈焰，背生华丽凤凰羽翼，头生弯曲巨角的炎魔！
    融合成功的剎那，玄影只觉脑中“轰”的一声，所有之前的憋屈，在那浩瀚灵力灌入的瞬间，被冲刷得乾乾净净！
    “哈哈哈——！”
    她忍不住放声大笑，再不压抑，凤凰火海啸般奔涌而出，將最后那头凶兽释放出的怪物潮汐烧得灰飞烟灭！
    但，仅仅这一击之后，祝余便再次强行解除了融合。
    玄影的神识也被弹了出来，脸上的狂笑僵住，隨即与絳离如出一辙，一脸茫然和不正常的红晕，仿佛从极乐巔峰坠落。
    “下一个！”
    元繁炽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吸力牵引，与祝余的魂魄连结。
    雷声轰鸣！
    雷霆风暴中，一尊黑金色的龙人化身傲然显现。
    元繁炽本还牢记著絳离和玄影的前车之鑑，暗自叮嘱自己定要稳住心神，绝不能失態丟人。
    可当那无穷无尽的灵气涌来，什么冷静，什么矜持，全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
    我能做到！什么都能做到！
    她不再满足於只使用雷电的力量，雷霆在她手中千变万化，变作她最熟悉不过的机关零件。
    那些零件在她手中组装，拼接成一架架浮游炮，一门门聚灵炮，甚至机关兽！
    在那片被血海淹没的识海中横衝直撞，大杀四方！
    元繁炽早就想这么干了，可哪有那么多灵气？
    可此刻，她用的是祝余的灵气，无穷无尽，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造多少就造多少。
    她终於也笑了。
    但刚笑出声，就被祝余强行分离。
    元繁炽的本体坐在小世界里，一脸错愕，一脸憋闷。
    “到我了到我了！”
    武灼衣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她一步窜上来，变成一道火红的流光，没入祝余体內，融合成一个披甲的火巨人。
    那巨人通体赤红，甲冑鲜明，手持一桿火焰长枪。
    她朝天上的血日衝去，火焰在她身后化作千军万马，浩浩荡荡，与那血日反击放出的怪物大军廝杀在一起，开出一条路来。
    火焰巨人冲至血日下方，无视周遭抓挠撕咬的巨臂与哀嚎的面孔，將手中火焰巨枪高举过头顶。
    九霄烬灭！
    一枪，刺出！
    无量光，无量热，在天上爆发！
    无数面孔发出绝望的惨嚎，然后便在极致的高温中气化消失。
    火焰席捲八荒，將血日周围极大一片区域的污血，焚烧一空！
    火焰巨人身影隨之消散，武灼衣回味著那焚天煮海的无上威势，一边落回去，一边大声嚷嚷：
    “痛快！之后定要再来一次！”
    苏烬雪就在祝余身边，在他和武灼衣前冲之时，便一同跟上。
    两人相视，魂魄相连。
    寒气弥天！
    通体由晶莹寒冰构筑，手持一柄超规格冰雪巨剑的霜鎧巨人巍然矗立。
    苏烬雪的意识主导其中，本体娇躯紧绷，只觉自己对剑道的感悟在这无穷灵气与极致寒意的加持下，攀升到了新的层次。
    心中澄澈空明，唯有手中之剑，与前方之敌。
    她缓缓举起那柄冰霜巨剑。
    血日似乎感受到了终极的威胁，一只只由污血与怨念凝结的巨手破开天幕，遮天蔽日般抓来，企图阻拦。
    但，无用。
    苏烬雪只是平平一剑斩出。
    湛蓝的细线闪过，自剑刃延伸而出，向著血日蔓延。
    所有抓来的污血巨手，在这一剑之下，皆被一分为二。
    万物皆灭。
    一剑，中门大开！
    融合解除。
    苏烬雪是除祝余外，唯一修习《上善若水》心法之人，心神坚韧澄澈。
    她虽也面色微红，气息急促，但眼神依旧清明。
    分离瞬间，她手中剑已然挥出，縹緲的云气流转，在祝余衝锋的道路上再助一臂之力！
    就是此刻！
    外界，祝余盘坐的肉身猛地一震！
    龙蛋彻底成型，一股精纯浩大的力量反哺灵魂，与识海中的力量里应外合！
    衝锋途中，皎洁的月光在身边飘散，又在他手中急速匯聚拉伸。
    最终，化为一柄像是由月光直接雕琢而成的修长长剑！
    他深吸一口气，將全部的力量融於这一剑之中。
    “到你了，师尊——！”
    嗡——！
    似是在回应他的呼唤，一缕清冷的月光，不知从何而来，包裹了他的身影。
    月光之中，隱约有威严的龙形虚影一闪而逝，融入他手中光剑。
    一剑斩落！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都在这一剑下消逝。
    月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