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津门港口，巨大的远洋客轮静静停在泊位上，码头上一片忙乱，旅客、脚夫、小贩的喧嚷声与轮船汽笛的呜咽交织在一起。
    娄金山的身后是十几个忠心耿耿的老僕。他们正在指挥僱佣的脚夫搬运著娄家此行能带走的所有东西，足足几十个大箱子，是娄家的底蕴，也是此去香江以待时机的资本。
    “老爷，船快开了，我们过去吧。”一个老僕上前，低声提醒。
    娄金山没有立刻挪步，他转过身，望向来路的方向，儘管重重建筑阻隔，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是他经营半生、荣耀半生的四九城，是娄家数代根基所在。海风捲起他长衫的下摆，更显萧瑟。
    “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来了。”喃喃自语，带著无尽的苍凉与不甘。祖辈篳路蓝缕，在这片土地上挣下的偌大家业，如今竟要在他手中被迫捨弃，像丧家之犬般远走他乡，真是痛彻心扉。
    娄谭氏听到丈夫的低语，终於忍不住，低声哭泣了起来。她不仅是为离开故土而哭，更是为未知的命运而恐惧。离开了四九城，离开了娄公馆，她也就不再是人们口中的娄夫人了。到了香江，她就是个六姨太而已。一想到解放前被原配夫人和其他几房欺负的场面，她就从心里害怕。
    “娘！”娄小娥感受到母亲的颤抖，也跟著掉下泪来。
    “哭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人还在，就有东山再起的一天！我们先去香江，稳住脚跟，以待时机！我就不信，这四九城、这天下，会永远是这样！风水轮流转，我娄金山，一定会杀回来的！”
    “只怕要让娄先生失望了，这里永远只会是人民的天下。”
    娄金山的猖狂发言仅仅维持了十秒不到，就被人强行打断。只见两队荷枪实弹的士兵迅速涌到了码头上，把娄金山和僕人们都围在了中间。
    娄金山脸上的狠厉瞬间僵住，化为一片死灰。娄谭氏和娄小娥更是嚇得抱在一起，连哭都忘了。老僕们也都僵在原地，面露骇然。
    为首一人穿著中山装、派头一看就是政府官员，径直走到面如土色的娄金山面前。
    “娄金山先生，请留步。”
    娄金山胆战心惊，手杖几乎都要握不住了，“你，你们是？”
    “我们是津门市有关部门的。”干部出示了一份盖著红章的文件，“根据上级的正式通知，你已被定性为右牌分子。按照规定，右牌分子在改造期间，未经允许不能隨意离开原居住地，更不允许出境。”
    “所以，娄先生，你的家眷可以登船离开，但你必须留下。有一些事情，也需要你回去配合调查，並向人民做出交代。”
    “不！你们不能这样！”娄金山最后一丝体面荡然无存，“你们这是非法扣押！我要抗议！我要。。。”
    “娄先生，”干部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你我都是文明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是都保持一点体面的好。否则对谁都不好看。”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军官便做了个手势。几名士兵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住了娄金山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是娄金山！我是。。。”娄金山挣扎著，嘶喊著，但所有的挣扎都根本无济於事。手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最后的尊严，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老爷！老爷！”娄谭氏哭著想要扑上来，却被一名老僕死死拉住。
    “爸！”娄小娥哭喊著，却被眼前的阵势嚇得不敢动弹。
    干部不再看状若疯狂的娄金山，转而將目光投向那些箱笼。“这些行李，我们需要例行检查。”
    士兵们上前，將大大小小的箱笼逐一打开。顿时，珠光宝气，古籍字画，最后几个沉重的箱子被撬开后，露出了码放整齐的金条和一堆堆包好的银元。
    让围观的一些码头工人和旅客顿时发出一片惊呼。
    “这些黄金和银元，都是民脂民膏，全部扣留。其余物品，家眷可以带走。”
    说完，也不再理会，指著彻底崩溃的娄金山，“带他上车。”
    士兵们架起几乎虚脱的娄金山，朝著码头外停著的吉普车方向走去。娄金山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妻女和那艘客轮，眼中充满了绝望。他知道，这一去，恐怕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不仅回不了四九城，甚至可能香江也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客轮拉响了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催促著旅客登船。
    码头空旷处，只剩下娄谭氏母女、一眾惶然无措的老僕。娄谭氏止住了哭泣，她看著丈夫被带走的方向，又看看身边嚇得瑟瑟发抖的女儿，再看看留下来的这些箱子，突然感觉好像不是那么的悲伤。
    那些黄金银元没了，固然心痛，但剩下的这些东西也足够她们母女二人在香江安身立命，甚至过上颇为优渥的生活。既然最重要的本钱还在，那还去香江投靠原配和其他几房干什么？看人脸色，仰人鼻息，甚至可能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夫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个最资深的老僕颤声问道。
    “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现在就登船。”
    “可是老爷他。。。”
    “老爷的事，我们无能为力。政府既然放我们走，就是给了我们活路。以后，你们就跟著我们母女。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著你们。只要我们齐心，未必不能在香江站稳脚跟。”
    她的话，像是一针强心剂，让惶然无措的老僕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们都听夫人的！”老僕们纷纷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