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接过照片，一张一张看。照片確实模糊，但能看清一个装修豪华的包厢，一扇隱蔽的暗门，门后是几间狭小的房间，房间里摆著简单的床铺。有一张照片上，隱约能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的背影，她蜷缩在床角，看不清脸。
    “这些照片，你怎么拍到的？”程度问。
    傅宇的声音很平静：“八年了，我一直盯著邱文斌。我知道那个包厢的存在，但进不去。那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守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一直到去年，包厢里的设备出了故障，邱文斌从外面找了个维修工进去修。我提前买通了那个维修工，让他带了一个针孔摄像头进去。维修的时候，全程有人盯著，一对一，寸步不离。维修工只能在眼皮底下干活，能拍到的东西有限。这几张照片，就是那次拍到的。”
    程度看著照片，沉默了片刻：“只有这些？”
    傅宇点点头：“只有这些。包厢守卫太严了，我进不去。那些监控录像、那些硬碟，都在邱文斌手里。我没有办法弄到。但我知道它们存在。邱文斌用这些东西要挟那些官员，让他们乖乖听话。这是永盛集团控制那些人的手段。”
    程度放下照片，看著傅宇：“你怎么知道有监控？”
    傅宇说：“有一次，邱文斌喝醉了，跟手下吹嘘。他说，『那些人，在我面前都是孙子。我手里有他们的把柄，他们不敢不听我的。』我躲在隔壁的包间里，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程度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傅宇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早？早到什么时候？朱长新在的时候？郭风明在的时候？那些被邱文斌餵饱的官员在的时候？程局长，我不是没试过。我写过举报信，寄到市局、寄到省厅、寄到纪委。每一次，信都石沉大海。有一次，我甚至收到了一封回信，让我安心工作，组织会调查。然后，朱长新就找我谈话了，说有人举报我长期旷工、作风散漫，让我好自为之。”
    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苦涩：“程局长，我不是不相信组织。我是被组织拋弃了太多次。”
    程度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宇把那些照片和笔记本重新收进箱子里，推到程度面前：“这些东西，不算证据，但能证明那个包厢的存在。我知道这不够。但程局长，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八楼那个地方，我进不去。那些监控录像，我拿不到。我老婆我闺女的仇，我报不了。我只能等。等一个能收拾他们的人来。”
    程度蹲下身，把箱子合上，抱起来。箱子很沉，像是装了整整八年的重量。
    “傅宇同志，这些东西，够了。”程度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告诉我们那个包厢在哪里，告诉我们那里有监控，告诉我们邱文斌用那些东西要挟谁。剩下的事，我们来办。那个包厢，我们会进去。那些证据，我们会拿到。邱文斌，还有那些被他保护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傅宇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阳光。
    “程局长，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了。不差这几天。”
    程度点点头，抱著箱子转身要走。傅宇忽然叫住他。
    “程局长。”
    程度回过头。
    傅宇站在那张照片下面，灯光照著他花白的头髮和满是皱纹的脸。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老婆叫林芳，我闺女叫傅小冉。她们走的时候，一个三十八，一个十六。”
    程度的眼眶红了，用力点点头，推门出去。
    楼道里很黑，程度走得很快。钱新鸣跟在后面，一言不发。走到楼下，程度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著三楼那扇亮著灯的窗户，然后抱著那个铁皮箱子上车：“去市委。”
    车子驶入夜色。程度坐在后座，把箱子紧紧抱在怀里。他想起傅宇的眼睛，想起墙上那两张照片，想起那句“她们走的时候，一个三十八，一个十六”。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林枫的號码。
    “林书记，有重大情况。我需要马上见您。”
    芦海市委办公楼，市委书记办公室
    林枫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茶几上摊著那个铁皮箱子里的笔记本和照片。他一张一张地看著那些模糊的照片——豪华的包厢，隱蔽的暗门，狭小的房间，蜷缩在床角的年轻女孩的背影。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程度坐在对面，把傅宇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说完，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林枫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李国栋的號码：“国栋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五分钟后，李国栋推门进来，看到茶几上的东西和程度的脸色，什么都没问，直接在沙发上坐下。
    林枫把那些照片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李国栋一张一张看完，脸色越来越沉。他把照片放下，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东西，哪来的？”
    程度把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李国栋听完，一拳砸在茶几上，茶杯震得跳起来：“畜生！这些人，都是畜生！”
    林枫站起身，拿起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號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祁书记，有新情况。您需要马上过来一趟。”
    祁同伟没有多问：“在哪里？”
    林枫说：“调查组临时指挥部。我们马上出发，在那里碰头。”
    “一个小时后到。”
    当晚十一点，芦海市郊，调查组临时指挥部
    祁同伟到的时候，林枫、程度、李国栋已经在会议室里等著了。茶几上摆著那个铁皮箱子，笔记本和照片摊开在桌面上。
    祁同伟坐下，程度又把情况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说到傅宇的妻子和女儿时，祁同伟的手攥紧了拳头。
    说到那个八楼的包厢、密室、监控、被囚禁的女孩时，祁同伟猛地一拍桌子，茶杯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无法无天！”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迴荡，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这还是组织的天下吗？这还是人民的政府吗？一个黑恶势力，居然敢在市中心的大楼里干这种事！居然敢囚禁妇女！还有那些领导干部！这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