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了唐军的军心，白岩城的受降事宜推进得异常顺利。
    城门大开，上万名瑟瑟发抖的高句丽百姓本以为会迎来一场灭顶之灾，可迎接他们的，却是大唐极其严明的军纪。
    唐军入城后，秋毫无犯，不夺一米一粟。
    上万名百姓由此得到了极其妥善的安置，该种地的种地，该织布的织布，仿佛战爭从未波及过他们的生活。
    而更让高句丽人震撼的，是大唐对降卒的处置。
    那些被徵召而来、驻守在白岩城中的其他城市的高句丽士兵，李世民不仅没有將他们坑杀或充作奴隶，反而命人发放了充足的乾粮和路费。
    当这些丟盔卸甲的异国士兵双手颤抖著接过大唐军需官递来的粟米和铜钱时，许多人当场崩溃大哭，朝著长安的方向重重磕头。
    他们终於可以背起行囊，踏上了返回家乡的归途。
    从这个角度看，李世民的这一举动，跨越了时代的杀戮法则，竟然带上了一丝后世国际人道主义的悲悯色彩。
    隨著这些遣返士兵的四散归乡，大唐天子仁义如天的名声，比任何投石机的威慑力都要恐怖，迅速在整个辽东大地上蔓延开来。
    暴力从来不是最为强大的武器，宽容才是。
    兵不血刃，攻心为上。
    白岩城一役后，高句丽的心理防线已呈千疮百孔之態。
    自出兵以来，唐军在白山黑水间纵横驰骋，所向无敌。
    辽东城、白岩城、盖牟城等重镇接连易帜，插上了大唐的赤色军旗。
    按照这个势如破竹的节奏，將这片广袤的辽东大地再次收回中原王朝的版图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自信满满的李世民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硃笔一挥，很快將目光投向了高句丽在辽东的最后一座、也是最为坚固的一座军事重镇——安市城（今辽寧省海城市）。
    “高明，你来看看。”李世民招了招手，示意李承乾上前。
    李承乾拢著大氅，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那標註著险要地势的安市城上，眼眸闪过一丝瞭然。
    长孙无忌从旁进言，神色略显凝重：“陛下，殿下，这安市城可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在如今的高句丽，它算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特殊？”李承乾微微偏头，眼中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
    那乖巧求知的模样，引得帐內一眾糙汉老將心头直呼殿下真好看。
    “回殿下，”长孙无忌恭敬地答道，“这安市城，实际上正处於半独立状態。早年渊盖苏文那逆贼弒君篡位、政变成功，高句丽各地闻风丧胆，纷纷望风归附，相继承认了渊盖苏文的领袖地位。可偏偏就是这位安市城的城主，极不给面儿。”
    长孙无忌顿了顿，语气中也不免带上一丝对那守將的讚赏：“此人性格刚烈，拒不服从平壤方面的指挥，更不肯向篡权者低头。对此，渊盖苏文极为愤怒，认为其挑衅了自己的权威，於是亲自率军，数次发兵强攻安市城。”
    “结果呢？”李世民已然猜到了结局。
    “结果，均被那位英勇善战的城主给死死打了回去！”长孙无忌深吸了一口气，“渊盖苏文动用了各种攻城器械，损兵折將，硬是没能越过安市城墙半步。搞到最后，渊盖苏文本人也没辙了，为了保全顏面，他索性来了个眼不见为净，自动屏蔽了有关安市城的所有消息，捏著鼻子默认了让安市城高度自治。”
    “连渊盖苏文那等鬼才都啃不下来的孤城……”李承乾捧著茶盏，指腹摩挲著温润的瓷壁，轻声讚嘆，“这安市城主，倒是条汉子。只可惜，明珠暗投，生在了高句丽。”
    李承乾这话看似悲天悯人，实则不动声色地捧了自家亲爹一把：
    “不过，他昔日能挡得住渊盖苏文的叛军，却未必能挡得住我大唐天朝的王者之师。父皇天威浩荡，任他安市城是铁打的王八壳子，在父皇面前，也终將被碾为齏粉。”
    李世民被自家宝贝儿子这通彩虹屁拍得浑身舒坦，方才那一丝担忧瞬间烟消云散，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高明说得对！朕倒要看看，这安市城主，究竟生了几个胆子！”
    ……
    与此同时，高句丽国都，平壤城。
    奢华的大殿內，气氛压抑得仿佛结了冰，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坐於王座之侧、大权独揽的莫离支渊盖苏文，此刻正面色铁青地將一份份来自前线的加急战报撕得粉碎。
    “废物！全都是废物！”
    渊盖苏文双目赤红，状若疯魔般在殿內咆哮：“辽东城破了！盖牟城没了！如今连白岩城那个该死的孙伐音，竟然也插上了唐军的旗帜！这群软骨头，拿著高句丽的俸禄，却给大唐皇帝当了狗！”
    下方的一名老臣大著胆子，战战兢兢地出列：“莫离支息怒……唐军势大，李世民又狡诈如狐，接连用宽大降卒的手段瓦解我军斗志。如今……如今整个辽东境內，我军的其他重要据点已经全线陷落，唯独……唯独剩下安市城了！”
    提到安市城三个字，渊盖苏文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座城曾是他执政生涯中最大的耻辱，他曾发誓要將安市城夷为平地，却一次次鎩羽而归，最终只能用高度自治这块遮羞布来掩盖自己的无能。
    可现在，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去计较昔日的个人恩怨了。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衝进大殿。
    “启稟莫离支！唐军主力已逼近安市城外围！李世勣的前锋营正在安营扎寨！”
    大殿內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渊盖苏文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安市城，是高句丽在辽东的最后一道屏障。
    如果连安市城也保不住，如果这块最后的硬骨头也被唐军敲碎，那么大唐的几十万百战铁骑，就將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直接长驱直入，兵临平壤城下！
    现在已经退无可退了。
    昔日对安市城不闻不问的渊盖苏文，此刻终於被迫拿出了高句丽最后的家底。
    “传令高延寿、高惠真！”
    渊盖苏文只能孤注一掷。
    “即刻抽调全国兵马，拼凑十五万大军！命他二人为主將，火速开拔，前去增援安市城！”
    “告诉他们，就算是用尸体填，也要把唐军给老子钉死在安市城下！十五万大军若败，高句丽，就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