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如此生猛，小兵焉能不拼？
    眼见主將身受重创却依然跨马挥刀，大唐铁骑的眼珠子瞬间全红了。
    唐军由此士气大涨，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插高句丽中军。
    八百铁骑硬生生踏出了八万大军的压迫感，刀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高句丽那一万多援军本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如今面对这群不顾死活的疯子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全线崩溃。
    但这八百人根本没打算见好就收。
    他们在击溃敌军阵型后仍不鬆劲，死死咬住溃退的残兵穷追猛打，直至將这群丧家之犬追杀了数十里开外。
    杀得漫山遍野皆是残肢断臂，天色全黑、伸手不见五指之时，方才鸣金收兵，浴血回营。
    夜幕笼罩下的唐军大营，篝火熊熊。
    外围的阻击战刚落下帷幕，营帐內便押上了一名满身泥污的高句丽溃卒——正是那个在死人堆里放冷箭、將契苾何力腰部刺成重伤的小兵，高突勃。
    眾將领皆是一脸杀气，帐內更是响起了整齐的抽刀声。
    大家的本意原是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擒来，让死里逃生的契苾何力亲手將其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契苾何力此刻正半靠在榻上，腰间缠著渗血的厚重白布，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他那一双锐利的鹰眼却静静地端详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高突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名小兵即將人头落地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差点被阎王大人留下喝茶的契苾何力竟缓缓抬起手，按下了身旁副將的刀背。
    “放了他吧。”
    迎著眾人难以置信的目光，契苾何力扯著乾裂的嘴角道：“我与他素不相识，也无仇怨。两军交锋，各为其主罢了。此人明知必死，却还能为他的主公冒死刺我，这说明他是个忠勇的汉子啊！杀之不武！”
    这番说辞，很快便传到了中军大帐。
    李世民端坐於御案之后，听罢军报，握著硃笔的手久久停顿。
    良久，李世民长嘆一声，眼底满是动容：“何力真乃铁骨柔情之世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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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一诺，恩泽如雨。
    李世民当即被感动，特地下令饶恕高突勃死罪，不仅放其回家，还顺道施恩，將与高突勃同时被俘的、来自加尸城的七百余名壮丁一併无罪释放。
    那位长於苦寒草原、一辈子没上过几天中原德育课的契苾何力，在这一刻，却比朝堂上无数饱读诗书礼仪的袞袞诸公更懂得尊重人的生命与尊严。
    ……
    契苾何力因伤歇下了，可白岩城的战斗却一刻也未曾终止。
    六月一日，晨曦初破，战鼓震天。
    唐军稍作休整，再度对白岩城发起总攻。
    前军主帅李世勣亲自披掛上阵，负责发起城西南方向的猛烈攻势。
    而城西北的攻城战，则由李世民亲自镇抚指挥。
    巨石如陨星般砸向城墙，战斗就这样开始了，並且毫无悬念地顺利推进著。
    白岩城虽然背山靠水，地势险要，凭藉著天然的屏障，一时勉强撑住了唐军潮水般的围攻，但这终究只是强弩之末。
    城墙皸裂，守军死伤惨重。
    站在城头督战的守將孙伐音，看著城下那铺天盖地、仿佛永远杀不完的唐军，双腿发软，心理防线终於全面崩溃。
    他真的撑不住了。
    於是，趁著攻势稍缓的间隙，孙伐音第二次派出使者，举著白旗来到唐营，向李世民请求投降。
    李世民高踞於马上，看著跪在马前战战兢兢的敌使，眼神睥睨：“此来何意？”
    使者浑身如筛糠，叩首道：“特、特来请降！”
    李世民冷笑一声，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那上一次怎么说？”
    前几日这孙伐音就玩过一次诈降，害得唐军白白多耗了精力。
    使者冷汗直冒，急急辩解：“天可汗明鑑！我们城主上一次是真心实意要归降陛下，怎奈城中有些將领负隅顽抗，不服从命令，这才拖延至今啊！”
    “是吗？”李世民眼眸微眯，“既然这次是诚心降唐，那朕便给你们一个自证的机会。”
    李世民挥了挥手，命人將一面大唐的赤色军旗扔到了使者面前。
    “假如你们真心要投降，就把这面军旗插在白岩城的最高处。朕只看旗，不听废话。”
    使者如获至宝，抱著军旗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城。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来——旗已立！
    要说李世民这心理战玩得可谓出神入化。
    这旗子一立，效果简直堪比千军万马。
    城內那些原本还在犹豫、准备拼死一搏的守军，一抬头看见大唐的军旗已经在自己头顶迎风飘扬，原本紧绷的最后一口气瞬间泄了个乾净。
    斗志隨著那飘扬的旗帜灰飞烟灭，再加上孙伐音適时在军中一阵大势已去、唐皇仁慈的忽悠，城中將士面面相覷，最终纷纷放下兵器，同意跟隨孙伐音开城投降。
    白岩城，就此不攻自破。
    然而，危机却在敌军投降的那一刻，悄然在唐军內部爆发了。
    打到了这个份上，投降不是你想降，想降就能降的。
    得知城內投降、朝廷不再允许攻城的那一瞬，將士们差点炸了锅。
    要知道，前几日李世民可是当著三军的面亲口许诺：破城之日，城內的一切財帛、屋舍、良田，皆归先登破城之將士所有。
    大头兵们之所以嗷嗷叫著连命都不要、顶著滚石檑木徒手刨城墙，图的难道是名垂青史吗？
    不，图的就是城里那白花花的银子和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如今，眼看著肥肉都到了嘴边，白岩城眼看就要被强攻下来了，敌人却突然不要脸地投降了！
    既然是接受投降，那自然就得善待降俘，不能再纵兵劫掠。
    这等於直接把將士们即將到手的战利品给生生截胡了！
    通常情况下，统兵的將帅要是敢在节骨眼上玩这一手出尔反尔，估计早就被愤怒的乱军给砍死了。
    如今士兵们之所以没有譁变，完全是因为李世民作为天可汗的威望实在太高，身份过於特殊。
    外加李世勣治军严明，手段强硬。
    这两尊大佛死死压著，这才让將士们把满腔的愤怒和委屈仅仅停留在了在营帐里跳脚骂娘、摔盔砸甲的阶段。
    但军心已然肉眼可见地动摇了。
    中军大帐內，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李世民听著外面隱隱传来的军中怨言，眉头紧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哪一茬。
    可是这唾手可得的和平，他也不想错过。
    这时，李承乾走了进来。
    “阿耶因何烦忧？”李承乾声音温软，一边说著，一边十分自然地替李世民斟了一杯温茶。
    李世民嘆了口气，接过茶盏：“高句丽虽降，但我军將士怨气衝天，这可是个棘手的烂摊子啊。”
    “阿耶仁厚，受降乃是保全生灵的大善之举，更是为了彰显我大唐天威。”李承乾先是顺毛擼了一把，隨后话锋一转，“可是阿耶，儿臣斗胆进言。战士们之所以奋不顾身，冒著矢石血战，不惜以命搏命，不就是为了获取城內的財物以安顿家小罢了？”
    “如今，白岩城眼看就要被强攻拿下了，阿耶为了大局接受降表，確是明君之举。可若真就这般算了，岂不是让全军將士寒心？”
    李世民动作一顿，看向儿子：“那依高明之见，该当如何？”
    李承乾回答道：“儿臣以为，赏赐不可废。城內之物既不能动，那便由我大唐朝廷来出这笔钱。请阿耶下旨，动用军中带来的府库，乃至阿耶与儿臣的內帑，將原本答应將士们的財帛，如数折算，分赏全军。”
    帐內原本想来上访的李世勣等人听闻此言，皆是猛地抬起头，看向太子的眼神中瞬间充满了震惊。
    让朝廷自己掏腰包兑现承诺？这得是多大一笔开销！
    李承乾又轻轻咳嗽了两声，继续劝道：“阿耶，钱財乃身外之物，我大唐富有四海，难道还吝嗇这点金银吗？將士们流血流汗，万不可让他们再流泪。只要赏赐照旧，不让大家白白出来一趟，这军心，便如磐石般稳固。”
    说到此，李世民也不由得被说服了。
    “那就按太子说得办吧。”李世民只能忍著肉疼做了决定，“传朕旨意，白岩城受降，但攻城將士的赏赐，一文不少！全部由朕的內库中拨出，按战功赏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