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龙江造船厂。
这里是大乾帝国最大的船舶建造与维修基地,此刻,整个船厂都笼罩在一片紧张而肃穆的气氛之中。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桐油、木屑和钢铁锈跡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巨大的船坞之中,数艘在上一场海战中负伤的铁甲舰,正静静地躺著,如同受伤后舔舐伤口的巨兽。
船身上,那些被罗马人的重炮轰出来的,狰狞可怖的窟窿,还没有被完全修补好。破碎的甲板,断裂的桅杆,扭曲的栏杆,无声地诉说著那场海战的惨烈。
成千上万的工匠,如同蚂蚁一般,攀附在这些钢铁巨兽的身上,敲敲打打,修修补补,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
赵恆身穿一身素色的常服,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少数几名官员和侍卫的陪同下,静静地走在船坞之间。
他看著那些忙碌的工匠,看著那些触目惊心的战损痕跡,脸上的表情,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
这和他想像中的“巡视”完全不一样。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阿諛奉承,更没有歌舞昇平。
陆渊似乎是刻意安排的,让他看到的,都是战爭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
“陛下,这边请。”一名船厂的官员,低声引导著。
他们穿过一片喧闹的工坊,来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这里,正在修建一座小小的祠堂。
祠堂前,立著一块刚刚刻好的石碑,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几个大字——“大乾海军提督郑和之衣冠冢”。
赵恆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郑和……
这个名字,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听过无数次。
他是大乾海军的灵魂,是无数將士心中的神。
然后,他败了,战死了。
连同他一起沉入海底的,还有数万大乾海军的精锐。
赵恆看著那块冰冷的石碑,仿佛能看到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面,能听到那震天的爆炸和绝望的吶喊。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有些透不过气来。
“陛下,提督……提督他尸骨无存,將士们便自发地,从他生前住过的营房里,取来了他的衣冠,葬在了这里。”陪同的官员声音有些哽咽,“弟兄们说,提督是大海的儿子,让他在这里,看著我们,看著大乾的战船,一艘艘地,重新下水,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也能安息。”
赵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对著那块石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他拜得心甘情愿。
他不是在拜一个臣子,而是在拜一个,为国捐躯的英雄。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
赵恆转头望去,只见一群身穿孝服的妇孺,在几名海军军官的引领下,正朝著这边走来。
她们是阵亡將士的家属。
她们来这里,祭奠她们的丈夫,她们的儿子,她们的父亲。
看到皇帝在此,那些军官和家属们,都嚇了一跳,纷纷跪倒在地。
“都起来吧。”赵恆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他走到一位,头髮花白,哭得最伤心的老妇人面前,轻声问道:“老人家,您是……”
“回……回陛下,”老妇人抽泣著,由旁边的儿媳搀扶著,“我……我的儿子,是『定远』號上的一个炮长……他……他没了……”
赵恆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他看著这些,因为战爭而破碎的家庭,看著这些,失去了顶樑柱的妇孺,她们脸上那种,混杂著悲痛与茫然的表情,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一直以为,战爭,是地图上的推演,是沙盘上的博弈。
是“御驾亲征”四个字所代表的,无上的荣耀和功绩。
是击败敌人,扬威四海的豪情壮志。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战爭,是死亡,是牺牲。
是冰冷的抚恤金,是永远也等不回亲人的,漫长而绝望的等待。
是他龙椅之下,无数个,像眼前这样的,支离破碎的家庭。
“抚恤金,都发下去了吗?”赵恆转头,问向身边的户部官员。
“回陛下,都已经按照最高標准,足额发放。另外,摄政王殿下有令,所有阵亡將士的家属,都將由朝廷供养,其子女,可免费进入官学读书。”官员连忙回答。
赵恆点了点头,心里对陆渊,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个一直被他视为权臣,视为心腹大患的男人,似乎,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样,只知道弄权。
他蹲下身,亲自將那位老妇人扶了起来。
“老人家,请节哀。你的儿子,是大乾的英雄。朕,替大乾,谢谢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异常的真诚。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而只是一个,在向英雄的母亲,致以敬意的晚辈。
离开船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赵恆没有回行宫,而是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郑和的衣冠冢前。
他看著那块石碑,沉默了许久,许久。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脑海中,反覆迴响著白天看到的一幕幕。
那些战损的军舰,那些哭泣的家属,那些年轻而悲伤的面孔。
他开始问自己。
他心心念念的“御驾亲征”,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向陆渊,向天下人,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傀儡?
是为了洗刷上一战的耻辱,为了復仇的快感和荣耀?
还是,真的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去贏得一场,必须胜利的战爭?
如果是为了后者,那么,他现在的所作所ve,真的对这场战爭,有帮助吗?
他调动大军,耗费钱粮,来到这遥远的江南,除了给地方官员增加负担,除了满足他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又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陆渊为什么要把他支到这里来?
真的是为了架空他吗?
还是……还是为了保护他?让他远离京城的漩涡,让他亲眼看看,这战爭背后,最真实的一面?
一个个问题,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盘旋,碰撞。
他第一次,开始真正地,以一个“皇帝”的身份,而不是一个“与权臣斗气的年轻人”的身份,去思考问题。
他想起了陆渊在送他出京时,对他说的那句话:“陛下,战爭,是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陆渊在对他进行说教,心中充满了不屑和牴触。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蕴含著多么沉重的分量。
“郑提督……”赵恆对著石碑,轻声自语,“如果你还活著,你会怎么做?你会支持朕,御驾亲征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船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嘆息。
赵恆站在这里,直到月上中天。
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和来时,完全不同了。
那里面,少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和迷茫,多了几分,属於一个成熟帝王的,深沉与坚毅。
他知道,他该做些什么了。
或许,真正的成长,並不在於战胜多少敌人,而在於,能否战胜,那个曾经幼稚的自己。
第455章 皇帝的成长:船坞中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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