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埋伏
    “十多年前，我还没在这破地方当土匪、靠抢劫过日子的时候，就常听那些酒馆里的酒客们念叨，听他们讲那些关於哥布林的故事。都说別跟这群又丑又胆小、还奸诈狡猾的愚蠢生物合作。不管是谁，是人类、精灵、矮人还是別的什么种族，只要跟哥布林们掺和到一块，准没个好结局。”
    恶徒的首领匍匐在草地上。
    地面坚硬干冷的泥土碎石林立，硌得人生疼，但这种带刺的矮灌木丛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隱蔽的藏身之处。
    首领一边向前方观察著，一边和自己身旁的小弟低声抱怨：“寧可跟豺狼人打交道，也別和哥布林们合伙—一只会害了自己。”
    身旁的恶徒没有回话。
    首领瞥了一眼趴在右边那个同伴，那同伴挠了挠脸，嘴唇蠕动著，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接茬。
    “还有那个灰矮人格罗克————为了逃出他们那个地下部落，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能和哥布林搞在一起，还有脸来號令我们？”
    恶徒首领烦躁地从地上抓起一把枯草，隨手掰扯了几下。
    他们所在的这片丘陵中间只有一条路，通往对面的矿区、哨站和军营。
    另一条路经过这儿之后，会分叉出几条小道。
    而不远处的丘陵峭壁上，矗立著一座几十年前废弃於此的矿业哨站。
    那座哨站曾经是冰雾城北部的一座堡垒。石质的墙壁砌起高高的城墙，围住一处深深的矿坑。
    矿坑底下曾经蕴藏著诸多矿石，甚至还有魔晶和蓝钢，可后来，伴隨著魔力水晶的侵蚀，附近的铜矿逐渐变质，化作了极不稳定的山铜。
    自那之后，这座矿坑就渐渐荒废了下来。
    直到几十年前，矿工们意外挖穿了地下水脉，滚烫的热水瞬间淹没了矿坑近九成的地下部分，淹死了十几名矿工，冰雾城才不得不將其彻底废弃。
    在北境蛮族持续的进攻压力下，守军放弃了城堡，撤退到了后方。
    当然，自从奈特上位之后，这一切也都发生了改变。
    恶徒首领嘴里叼了根草茎，又拨开眼前的灌木丛，確认了一下丘陵对面同样潜伏著的其他同伴。
    他自己则和身旁这个手下待在侧翼的高处，从这里向下望去，能清晰地俯瞰整个山谷的动静。
    如果奈特的军队要从南边向北进攻，要么得顺著龙脊山脉別的小道绕远路，要么就只能从这条山谷通过。
    北边的蛮族、流窜在矿区一带的人类匪徒，甚至包括那群愚蠢不堪的哥布林，都不认为奈特的手下会愿意不辞辛劳地绕远路进攻矿坑。
    所以他们才埋伏在这里。
    恶徒首领身上携带著一颗魔法石。
    他自己只会一些简单的戏法，但只要注入少许魔力，就能启动石头上鐫刻的符文。
    符文会將魔力传导至远处埋藏在山谷地面下的炸药，足以轰杀任何经过此地的队伍。
    这些炸药是格罗克分配给他们的。
    恶徒首领也听说了，有两个擅长製造武器和符文火药的黄金矮人在为那灰矮人效力。
    儘管他清楚黄金矮人和灰矮人向来不对付，但拿到手里，那些沉甸甸的符文火药发射筒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除此之外，他们身上还配备了矮人工匠打造的品质精良的长刀。
    只是格罗克那傢伙非要分一部分武器给他手下那群听命於他的哥布林，而不是优先装备他们这些多少还算是有点战斗经验的劫匪—一哪怕他们也只是出於对大地之母的畏惧和贪图钱財才暂时合作。
    恶徒首领又揪了两根草茎叼在嘴里，漫不经心地嚼著，一想到地精们的所作所为，心里就止不住地冒火：“看看那群蠢货都干了什么好事？拿著矮人工匠精心打造的好刀，拿著那些我在別处见都没见过的符文火药弹发射筒，成群结队地去袭击南边的矿区。结果呢？不仅打不贏，连全身而退都做不到——”
    首领摇了摇头，没看身旁的同伴，只顾著自己絮絮叨叨：“现在奈特这么著急地扩张在矿区的控制范围，多半就是因为这群哥布林吃了败仗，武器被人家缴了去，这才引起了那小子的警觉。要不是为了他们承诺的那些財宝————谁他妈想跟冰雾城正面为敌？”
    他右侧趴著的同伴有好一会儿没吭声，等自家老大把满腹牢骚都倒完了，才小声问了一句：“明知道打不过，为什么咱们还得守在这儿？要是真把来探路的冰雾城军队给炸死了，北境岂不是要跟咱们不死不休？咱们说到底也就是群求財的劫匪，何必跟他们结下死仇？”
    “你以为我想啊？”
    恶徒首领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一“拖家带口，带上兄弟们，我手下满打满算也就几十號人。本来在丘陵地带过得挺自在，平日里打打猎，时不时南下去劫点商队或者运矿的马车。咱们也不想杀人，也不会放火，就想攒点钱，將来去南方买个小农庄安安稳稳过日子————
    要不是北边的蛮族被矮人王国打压得南下，挤压了咱们的生存空间，我怎么可能带著你们去跟灰矮人、哥布林，还有那什么侍奉大蜘蛛的邪教徒结盟？”
    首领嘆了口气，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片刻后又咬了咬牙，伸手攥紧了面前的杂草：“该死的，我再给那些邪教徒和灰矮人一个星期。如果一个星期之內，他们说的那个法阵还没弄好，他们许诺的什么冰雾城陷落”的鬼话还没影，老子就不干了。妈的，带你们换个地盘重起炉灶。我就不信，凭著咱们这些年摸爬滚打的经验和本事，会立不住脚，活不下去。”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又抹了把脸上沾著的尘土，声音压低了些，透出几分疲態：“都怪我这个当老大的没本事，没能带你们吃香喝辣。哥布林、灰矮人还有邪教徒手里有財宝，只要咱们按他们说的，守住这附近的矿区关卡，別让奈特的人进到矿道深处、找到他们那个什么北境神宫”，等熬过这段日子，拿到了钱，我就带你们去国王桥港口边上买个农庄。到时候，呵呵————”
    首领咧了咧嘴，脸上的旧伤疤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发痛，但他还是忍不住幻想起来—
    “听说樺木镇那边酿酒需要葡萄，就是不知道国王桥附近的气候適不適合种。听人说，那几倒是有现成的葡萄园，但咱们这些外行过去，肯定得被排挤。
    “不过没关係，呵呵，凭咱们的脑子和肯吃苦的劲儿，学种葡萄还不是轻轻鬆鬆？当年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刚入伙的时候，连张弓都拉不开，不也都咬著牙练出来了？你嫂子跟著我混之前，家里就是种地的，她应该懂这些。等安稳下来，你们几个就陪著她打理田地。
    “我呢，再置办两艘渔船一国王桥外头的冰雾湾，鱈鱼、鯡鱼、鰻鱼、鱸鱼，什么样的鱼没有？哼，咱们捕上来，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卖给来往的商人。说不定攒够了钱，还有机会乘船渡海，去东大陆的那些国家开开眼呢！
    “到了那时候，你们这几个臭小子就不用再陪著老大我在北境这蛮荒之地受苦受罪了，不用天天嚼野菜、喝山泉、吃半生不熟的烤鹿肉，不用流浪奔波，睡在乱七八糟的石窟山洞里，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都去南边那些和平地界，多认识几个姑娘吧。听说那儿的姑娘长得水灵，只比你们嫂子差那么一点点————呵呵，別再当亡命之徒了。好好过日子“——要是你们都能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我这前半辈子出生入死地打拼，也算有了点意义，我这条命，也就有了著落。呵————扯得有点远了————”
    不知怎么的，首领的眼角有些发涩，大概是因为趴在高处，风沙迷了眼。
    他身旁的人没有接话。
    周遭陷入了一种沉默，或者说，是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山谷远处传来了马蹄的迴响，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靠近。
    恶徒首领立刻屏住呼吸，止住了关於未来的喋喋不休，稍稍挪动身体，换了个更隱蔽的姿势，將脸埋进灌木枝叶的阴影里，只留一道缝隙向外观察。
    “嘘————”他压低嗓子，將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既像是在提醒身旁的同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別出声，千万別出声，奈特的人来了。情报还是准的————这帮傢伙在这儿驻扎了一两天，该摸的情况也摸得差不多了，肯定忍不住想往前、往北再扩张地盘。”
    那枚用来引爆山谷地下、矮人製造的符文火药的魔法石，本该在他身上。
    他伸手去摸自己放石头的口袋，摸了个空。
    “嗯？”他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哼，“这玩意儿跑哪儿去了？————等火药一炸，奈特的手下就算气急败坏想报復，要攻打前面的石头堡垒，也得多花几个星期侦察摸底。到那时候，格罗克说的那个邪教法阵怎么也该完成了。就算完不成————也无所谓，完不成咱们就跑，跑得远远的，反正没人知道咱们是谁。”
    恶徒首领又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却什么也没摸到。
    他皱起眉头，把掛在身上的兽皮挎包提起来，斜过眼睛，拉开包口掏摸了半天，依旧空空如也。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有些慌张地再次扒开草丛，望向离埋伏点越来越近的奈特车队一他甚至能看清领头那名年轻骑士骑在战马上，那副警惕而冷静的神色。
    “————喂，我的石头是不是在你那儿？”他问道，一边问一边紧盯著逐渐逼近的队伍，“帮我找找。要是在你那儿就赶紧给我。没有的话，我只能衝下去用火点引线，那可就太冒险了。”
    他又扯开兽皮衣服上其他几个口袋翻找，直到身侧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是这个吗？”
    一只手伸了过来，掌心里正躺著那枚鐫刻著魔法符文的圆形小石头—正是用来引爆地下火药的魔法起爆石。
    首领眼睛一亮，脸上浮现欣喜的笑容，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嚇死我了————真嚇死我了。要是没了这玩意儿，那帮人就能大摇大摆地从这儿过去，直接找到矿区那边的石头堡垒，咱们的计划可就全泡汤了一”
    “其实他们已经找到了。”身旁的声音再度响起。
    首领握紧那枚起爆石，再次探出头去，估算著行进队伍与埋药点之间的距离，脑子里飞快地回想著格罗克交代过的符文火药引爆注意事项。
    “什么意思？”他心不在焉地隨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就是想说，后面那座堡垒，说不定奈特的手下早就知道了呢。
    “”
    “早就知道？怎么可能？又没人给他们通风报信，咱们也没见著有侦察兵摸过来。除非对方有高等级的职业者亲自来探路——嘶，要真是那样，咱还是直接溜吧。”
    “万一，是你告诉他们的呢？”
    身旁的人说道。
    恶徒首领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把嘴唇紧紧闭上，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你的声音————怎么变得这么低沉————”
    他扭过头。
    一只冰冷的手猛地伸了过来。首领想叫，嘴巴却被那只手死死捂住。
    陌生的男人蹲在他身旁，將他的脑袋狠狠按进冰冷的泥土地里。
    巨大的力量压迫著他的颅骨，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他的头盖骨捏碎。
    而那个跟隨他多年、他再熟悉不过的年轻伙伴，此刻仍趴伏在原来的位置，头颅却诡异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孔朝上，脖颈扭曲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脸色铁青，双眼暴突，早已没了气息。
    恶徒首领在地上拼命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
    他试图从掌心催发出一团火焰戏法，手腕却立刻被对方乾脆利落地折断。
    剧痛袭来，他的目光绝望地投向远处其他草丛里埋伏的同伴所在的位置，却只瞥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手中那柄细长的精灵弯刀正一刀接一刀，悄无声息地划开同伴们的喉咙。
    压在他身上的高大男人力量悬殊，根本无法抗衡。
    手腕和头颅传来的剧痛让他止不住地倒吸冷气。
    那男人学著他先前的姿势，趴在草垛里，同样拨开草丛望向山谷，语气平静得可怕：“很好，视野很开阔。选的位置不错，朋友。”说完，他將身体向恶徒首领这边靠了靠，几乎贴上了对方的耳朵，轻声问道，“你想炸死谁呢，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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