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终於不像十七岁了
    与此同时。
    东京，六本木高级公寓。
    中森明菜关上自家防盗门，在確认锁舌发出清脆“咔嗒”响的瞬间，背脊便倏然松垮下来。
    方才酒吧里那个肩线平直、每一步都沉稳的女人，仿佛只是她披著的一层偽装。
    现在，她终於脱下了偽装。
    两只高跟鞋被先后踢到一边，一只撞到墙根，一只侧翻在地毯边缘。
    她赤脚站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深吸了一口气，现在终於能够卸下负担，允许自己短暂缺氧了。
    然后中森明菜像是再也压抑不住体內奔涌的情绪洪流，衝到了客厅那部红色座机前。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脸上写满了亢奋、忐忑，以及某种羞耻的衝动。
    中森明菜的指尖微颤著，快速拨通那个熟记於心的號码。
    铃声响到第二下，在第三声即將响起的间隙，终於拨通。
    “莫西莫西？”
    小泉今日子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精神得过分，完全不像深夜该有的状態，不用问就知道她肯定又在熬夜看电视。
    “我就知道你没睡！”
    中森明菜一句话没说完，先失控般地尖叫了一声，完全不像她这个以中低音质感著称的女歌手会发出来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隨即传来小泉今日子熟悉又爽朗的大笑。
    “你疯了？”今日子的语气里满是调侃，“喝多了？还是录新歌录到人格分裂？”
    “我、我刚才————”
    明菜完全顾不上组织语言，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横衝直撞，她必须立刻说出来，否则就要爆炸，“我见到他了！”
    “谁？”今日子没反应过来。
    “羽村君！”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称呼带著陌生的亲昵和一种做了坏事的刺激感。
    然后她像要纠正什么似的，急忙补充：“羽村老师！”
    中森明菜变得语序混乱，气息不稳。
    “不是在节目里！不是在京都！是在酒吧！赤坂那家！朝日电视台的羽村真一桑常去的那家！”
    她语速快得马上就要失控，声线颤抖，异常亢奋。
    “而且他完全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你知道吗？！”
    她几乎是在对著话筒喊，完全忘了控制音量，“不是穿西装还是穿夹克的那种不一样！是，是整个人！坐在那里的感觉！说话的那种节奏！还有他看著你的眼神，明明很平静，但就是让人觉得————觉得————”
    她找不到准確的词，急得跺了下脚。
    “危险！对！就是危险！但又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危险，是那种让你明知道可能不应该靠近，但又忍不住想看清楚的那种危险！”
    电话那头，小泉今日子终於忍不住又笑出了声，笑声里出现了一丝玩味。
    “等一下，等一下。”
    今日子试图打断好友滔滔不绝的报告，“你先冷静，深呼吸。你现在这个样子，和那些发烧到四十度开始胡言乱语的病人，简直一模一样。”
    “才不是发烧！”明菜立刻反驳，声音却弱了下去，肩膀也耷拉下来，“可能，是有一点。”
    她靠著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柔软的长毛地毯上，把电话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双臂环抱住曲起的膝盖。
    “我把家里的號码给他了。”她忽然小声说，像在坦白一桩罪行。
    “什么？”今日子没听清。
    “我说，”明菜把脸埋在膝盖间，声音闷闷的，“我把我家里的座机號码，写在一张纸巾上，给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今日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然后拉长了语调。
    “哇哦————明菜酱。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女人，你这是————全押啊（才一ル
    イン）。”
    中森明菜没有否认，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细若游蚊。
    “我怕他当场拒绝。”她老实承认，这是独属於中森明菜破罐子破摔的坦诚，“所以我把纸巾推过去，说了晚上打，然后，我就先跑了。”
    说完这句话，浑身沸腾的血液似乎稍稍冷却。
    她终於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像一个在赌桌上押上全部筹码后，不敢看结果就逃离现场的赌徒。
    她沉默了下去，呼吸声加重。
    然后，她忽然把脸深深埋进摊开的手心里，发出一声呜咽。
    “我是不是————太不像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小泉今日子轻轻的嘆气声，好友的嘆息里没有责备，反而充满了理解与温和。
    “不。”今日子说，声音很轻，却很有力。
    “你只是终於不像十七岁了。”
    明菜怔住了。
    “十七岁的明菜，只会躲在教室窗边偷看，只会把心事写在没人看到的作文本上，只会在他维护你的时候，偷偷高兴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今日子的声音透过听筒，“而现在的明菜，会走到他面前，会直视他的眼睛，会留下自己的號码，哪怕是用逃跑的方式，也把选择权交了出去。”
    “这才是成长，笨蛋。”今日子轻笑，“虽然逃走的姿势是难看了点。”
    中森明菜慢慢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点点。
    “那他会打吗？”她问，声音里夹杂著希冀与脆弱。
    “谁知道呢。”今日子诚实地说，“那可是羽村老师。他要是那么容易猜透，当年就不会让我们那么头疼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四年来，每次在电视上看到京都的新闻会多看两眼，听说京大有学术讲座你会托人找资料，甚至那次在唱片店偶然听到有人提起年轻史学者的新观点，都会竖起耳朵。这些偶然，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明菜的脸瞬间涨红，好在电话那头看不见。
    “我、我只是对京都比较关注！对学术也有点兴趣！”她试图辩解，却显得苍白无力。
    “是~是~”
    今日子拉长了语调，满是调侃，“对京都的学术圈特別关注。尤其是姓羽村的那位学者的学术动態。”
    其实还有很多话她都没好意思说出来，这四年来，羽村悠一与艺能界不是没有关係。大概是在两年前松田圣子的婚礼上，今日子和明菜都曾远远地撞见了低调出行的羽村悠一。
    她们不太清楚羽村悠一为什么会被圣子邀请，但大概也是以“教师”的身份出席。
    可那天，两人都没有主动靠近，也不知道羽村悠一有没有发现她们。
    “今日子！”
    “好啦，不逗你了。”今日子的声音重新变得认真，“种子你已经埋下了。
    至於会不会发芽，什么时候发芽，就交给时间，还有那个总是让人猜不透的羽村老师吧。”
    她打了个哈欠。
    “现在，国民歌手中森明菜小姐，请你去卸妆、洗澡，然后好好睡觉。明天早上还有录音呢。要是嗓子哑了，製作人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因为深夜给男人塞了小纸条而失眠。”
    “那不是小纸条！”明菜抗议，但嘴角的笑意却终於漾开。
    掛断电话后，公寓里重新陷入寂静。
    中森明菜坐在地毯上，望著窗外六本木辉煌璀璨的夜景，却觉得这一切与她此刻的心情毫无关係。
    她不知道家里这部总是安静的电话，会不会在某个夜晚突然响起。
    但她知道那颗沉寂了四年或许比四年还要更久的种子，终於被她亲手，埋进了土壤。
    剩下的，是等待破土的焦灼，或许是与永无回音的寂静。
    她忽然感到，即使没有回音，等待这件事本身也远比十七岁时那种只能远观的怯懦，要痛快得多。
    她站起身，赤脚走向浴室。
    镜子里映出的女人，眼眶微红，头髮有些凌乱，但眼底深处，却有一簇很小很亮的光。
    那是属於明菜自己的光，是她为自己点亮的火星，微小，却比十七岁更加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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