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车祸现场
    五月的最后一天，京都。
    羽村悠一收到一封来自朝日电视台的正式信函，牛皮纸信封的封口处印著电视台的台徽。
    这是一档深夜节目，《卜ゥナ卜（tonight）》，邀请学者、评论家、文化观察者等来自社会不同阶级的群体，对当下的艺能界、社会动向以及成人世界进行分析和討论。
    邀请函里对节目的简介，写得冠冕堂皇。
    “诚邀您以学者身份参与6月6日的录製，本期主题为恋爱经济学：电话俱乐部的欲望市场”。”
    附页列著擬邀请嘉宾名单，他的名字在第三行。同期的其他嘉宾有一位成人杂誌总编、知名的两性关係专栏作家，以及一位最近因大胆言论而备受爭议的年轻女作家。
    羽村合上信函，靠在椅背上，他能猜到这不是哥哥真一的主意。
    他能猜到这不是哥哥真一的主意，真一虽然是朝日电视台的製作人，但《
    tonight》是另一个团队负责的节目。
    这更像是节目组在策划本期专题的时候，想起了四年前那档引起社会討论的《偶像的昼与夜》，於是不可避免地立马想到了他。
    《tonight》的节目风格羽村有所了解，主持人大桥巨泉非常擅长引导话题，嘉宾各抒己见，常常会有激烈辩论。
    大桥巨泉与富士电视台深夜节目的主持人完全不同，他比较喜欢用理性思维去谈风俗与欲望，也正是因为他的存在，这档节目才能够存活这么久。
    如果换一个主持人，这个节目说不定早就被砍掉了。
    不过，节自没有固定的女搭档，大多是新闻或播音出身的女性，有时候也会邀请一些艺能界当红女明星。
    可以发现，节目几乎不会邀请青涩的偶像少女，他们更喜欢都市成熟女性。
    《tonight》在深夜播出，尺度相对宽鬆，触及主流电视节目不敢深谈的领域，比如说杏与金钱、权力关係，正是当下这个时代最光鲜也最骯脏的阴面。
    羽村悠一在《偶像的昼与夜》上展现出来的不諂媚，不迎合的行事风格，或许这就是现在的观眾想看的真实。
    在到处都是甜蜜谎言和夸张表演的泡沫时代，反而需要一些锐利的东西刺破表象。
    羽村站在研究室的窗前吸菸。
    窗外是京都的街景，比东京安静许多，但也能看到新开的精品店和卡拉0k的招牌。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书桌抽屉里，那张纸巾还在。
    东京那晚的偶遇之后，他的生活確实恢復了表面的平静。
    上课、研究、写论文、偶尔参加学术会议。
    筱川佐助还是会拿来各种引用他观点的文章，有的严肃，有的更像是譁眾取宠。
    “羽村老师，您会答应出演节目吗？”
    “佐助君是怎么想的呢？”羽村悠一直接把话题拋给了他。
    “这————”筱川佐助为难地笑了，歪头道：“能够和女明星一起近距离交流，我可能会答应吧。”
    说完，他又急急忙忙补充，“不，老师可不是我这样的俗人。”
    羽村悠一忍不住笑，“谁说我不是俗人了？我也会看深夜节目，会买成人杂誌，大方承认自己的欲望，可不是什么坏事。”
    筱川佐助乾笑，接不上话，也不敢接话。
    羽村悠一很清楚，如果接受这个邀约，意味著他会再次踏入四年前远离的那个世界，他会回到艺能界、媒体、公眾视线的视线之內。
    半晌过后，他冷不丁地说著，“佐助君，帮我写好传真，告诉朝日电视台我会参与节目录製的，让他们把节目具体流程和嘉宾的签约合同发过来。”
    “啊？”
    筱川佐助被嚇了一大跳，本想刨根问底，却对上了羽村悠一似笑非笑的眼神，不得不把所有的话都憋了回去。
    “去吧，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电视台。”
    说完，羽村悠一就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了一叠文件袋，这些都是本科生才上交的读书报告，他还没来得及批阅。
    筱川佐助见状，不得不离开研究室，脚步明显有些慌乱。
    今天羽村悠一早早下了班，回到公寓，他没有继续阅读书目，而是打开了电视。
    新闻无非就是在讲“曰本第一”，“曰本即將超过阿美利卡”，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他隨便换台，没想到刚好碰上了最新一期的夜hit。
    下一秒，画面里的名字一下子让他愣住了。
    是中森明菜。
    舞檯灯光亮起，是那首新歌《ミック?ジガ一に微笑みを（献给mick
    jagger的微笑）》，据说这首歌的开头和结尾，完美地衔接了整张专辑的第一首歌，这是一种非常前卫的歌曲形式。
    摇滚前奏刚响，明菜就已经站在舞台中央，表情有些紧绷，似乎特別紧张。
    不过，熟悉中森明菜的粉丝们都知道，不管是否胸有成竹，第一次在电视上演唱某一首歌的时候，她都会变得尤其紧张小心。
    她开口的那一刻，羽村悠一就察觉到了不对，她似乎有点底气不足。
    第一句，还在轨道上。
    第二句，歌词却明显慢了半拍，然后直接忘词————
    到了副歌，她串词了，羽村悠一发现她的情绪开始逐渐崩溃，不是尷尬，是在生自己的气，而且开始不耐烦。
    她把后半段的句子提前唱了出来。音准没跑，气息也特別稳，为了挽救忘词甚至可以说有些用力过度。
    她记忆中歌词的位置，彻底乱了。
    伴奏还在往前推，中森明菜的眉头皱了一下，越唱越著急，越急情绪就越上头。
    到了第二段，她的声音已经不再修饰，有几句几乎是咬著字吐出来的。
    像是在跟那首歌较劲，又反过来跟自己发火。
    镜头推近，她的表情已经完全不是舞台上专用的表情了，是“好气好气、老娘好生气”的感觉。
    而且还有点痛苦。
    羽村悠一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他才不是在嘲笑中森明菜，他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她会那么受到人们的喜爱。
    舞台上的中森明菜明显已经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乱唱，就在歌曲快要结束时，她像是条件反射那样，对著镜头悄悄说“对不起”，特別懊悔。
    可恰好就是在这个瞬间，现场的氛围却稍微轻鬆了一些。
    在场的歌手、粉丝们並没有怀疑中森明菜的业务能力，而是產生了一种“啊，原来明菜酱也会这样”的安心感。
    羽村悠一看著屏幕，没有移开视线，忘词、掉鞋还有摔倒，这种失误会被粉丝们反覆提起和剪辑，甚至会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
    现在的观眾们，从来不要求歌手完美。
    因为那意味著她是真的站在台上，是一个会犯错误、有自己的小脾气但是依然会坚持表演下去的人。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中森明菜终於露出了笑容，是尷尬窘迫的笑容，还有些不甘心。
    掌声这一次来得很快，比刚才更热烈，主持人芳村真理也忍不住大笑。
    大家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中森明菜，没关係的，这样也很好。
    羽村悠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发现水已经凉了。
    他知道中森明菜之所以对失误愤怒，並不是因为观眾会否定她，其实是因为她总是演歌要求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放鬆过。
    而也正因为如此，那些不完美的瞬间，才会格外吸引人。
    他关掉了电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隨后，羽村悠一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那张纸巾的字跡根本没有淡去，他用食指指腹按住了那串电话號码。
    忽然之间，他觉得1987年的中森明菜，和四年前在中野高等学校念书的十七岁少女，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了。
    如果再拨通那通电话，他所面对的也不会再是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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