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似乎恢復平静
羽村悠一大概是在两周之后,第一次被迫听到了中森明菜的名字。
那天下午,研究室里瀰漫著一股霉味。五月的京都已有暑气,电风扇在角落嗡嗡转动,吹起桌上散落的资料。
同一个研究室的后辈递给他一份剪报,后辈筱川佐助,今年二十六岁,是羽村悠一隔壁师门的博士生,现在被安排给他做助教,负责整理文献和跑腿。
“羽村老师,这篇文章有点意思,是《中央公论》最新一期社会评论专栏。
里面引用了您上次年初在东大一次讲座的观点,关於战后大眾消费文化分层的那段內容。”
他接了过来,大致扫了一眼。
標题是《从少女到女人:偶像工业的性別敘事与经济欲望的投射》,署名是东大社会学系的副教授,最近他在电视节目上干分活跃。
这篇文章很有意思,內容主要是以当代社会史为主,討论的是70到80年代曰本偶像工业的转型,配图里,是70年代的巨星山口百惠、pinklady与中森明菜、
松田圣子的舞台照。
文章开头就充满了煽动意味,火药味十足。
“如果说山口百惠的引退、天地真理復出拍电影標誌著纯洁少女神话的终结,那么中森明菜与松田圣子的对决,则是资本將女性切割成不同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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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村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中森明菜的照片上,那是今年年初《夜hit》特別舞台的剧照,她穿著那件著名的金灿灿长裙跳探戈。
这好像是今年年初的新歌《tango
noir》的装扮,羽村记得这件事,这件事在前几个月,可是大新闻。
当时媒体报导她穿著那件长裙跳舞时不慎闪了腰,却硬是撑著完成了整场表演。
第二天各大报纸娱乐版都是“明菜负伤坚持,令人动容”之类的標题。
不过,天后级別的艺人,隨便打一个喷嚏,都会被媒体们大说特说。泡沫时代就是这样,痛苦和意外都可以包装成商品,供人消费。
中森明菜表情冷静,完全脱离了八十年代初的可爱型偶像路线。
“这个观点引用得不准確。”他淡淡说著。
筱川佐助一愣:“啊?哪里不正確了?”
羽村悠一点了点文章中间的一段:“他偷换了概念,让结论听起来更刺激,毕竟现在的媒体,都喜欢用欲望这种词。”
“但方向是对的。”他慢慢回了一句,听不出来是在讚许还是讽刺。
羽村悠一有两个研究方向,一边是中古时代的城市史与早期佛道史,另一边则是曰本近代社会史。
虽然说两个方向有些割裂,但有时候总能找到不同的趣味。
这天晚上,他回到了京都的公寓,房子是他买下的。作为穿越者,要是不知道在泡沫时代参与投机,那也確实有点傻。
这间公寓有30多坪(约100平方米),对京大的助理教授而言,確实不算便宜。
洗漱,换衣服,准备睡觉,一切如常。
但他有点睡不著,窗外传来细碎的雨声,梅雨还没结束。他靠在床头,打开了臥室里那台索尼电视机。
深夜十一点半,电视频道换来换去,全是那些比较成人向的深夜节目。
富士台的《aiinight
fuji》正在播放,女嘉宾穿著几乎遮不住身体的泳装,在主持人油腻的调侃中娇笑。
下一个环节是电话恋爱諮询,工作人员出现在镜头前,举著热线號码的牌子,声称“今晚寂寞的你可以找到理解你的人”。
羽村面无表情地看著,所谓的素人女嘉宾很多都是职业陪酒女郎和不出名的小模特,电话那端接听的温柔大姐姐也可能是变声后的男大姐。
物质越丰富,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越廉价。
电话俱乐部、交友热线、深夜电视相亲,这些全是即时满足的消费主义孤独解药,药效只有几分钟,反而会让人感到更加寂寞。
换到另外一个电视台,出现在画面上的是最近人气大火的成人录像带女主角黑木香,她正在和一位学者爭论女性的解放。
亲身参与过电视台综艺製作的羽村,对这种故意炒作的戏码已经见怪不怪了。
没什么意思。
他关掉了电视机,打开了书桌的抽屉,想找一本旧笔记。手指在文件夹间翻找时,碰到了什么柔软的纸质感,他动作顿住。
那张纸巾,露出了一角,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关上了抽屉。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
而东京六本木的那间高级公寓里,那部红色的电话机,始终没有响起。
与此同时。
中森明菜坐在自家客厅,电视开著,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去年她为了一张全英文的专辑《cross
mypalm》,在洛杉磯呆了很长一段时间。
製作人是阿美利卡当红的音乐人,录音棚在好莱坞山,每天开车经过日落大道时,她总想起东京的霓虹。
回国后,便是新单曲《tango
——
noir》的宣传期,打歌服重二十公斤,舞蹈编排复杂,回到公寓时连卸妆的力气都没有。
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夜晚,少得可怜。
电视机画面里是nhk的晚间新闻,主播用平稳的语调报导著:“今日,日经平均股价突破两万六千点,创歷史新高。不动產市场持续升温,银座地价较去年同期上涨————”
新闻里面的声音却没怎么进耳朵。
“经济景气”,这个词在现在的曰本无处不在,所有人都相信这场盛宴永不会结束,地价会永远涨,股价会永远升,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闪耀。
那部红色座机就放在沙发旁的矮几上,她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嘟”
的长音。
她又放下了听筒,再拿起,最终没有拨通电话。
其实她压根就不知道羽村现在的號码是多少,许多老派人士不喜欢更换电话號码,担心熟人联繫不上自己,但年轻人可不会管那么多,他们隨著工作调动在东京、大阪之间迁徙,电话號码几乎一年一换。
说不定,这四年里羽村悠一已经换过很多次號码了。
从博士生到助教,从京都的宿舍到租住的公寓,也可能已经买了房子,虽然以京大助理教授的薪水,在这个时代的京都买房绝非易事。
她起身,走到阳台,东京夜色很亮。
六本木的夜景铺展在眼前,高楼如林,每扇窗户都亮著灯,远处的东京塔就这样镶嵌在夜空。
街上车流如织,尾灯拉出红橙色的光带,涩谷、新宿方向的天空被霓虹染成曖昧的粉紫色。
东京这座城在狂欢。
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时代的宠几,股票帐户里的数字、酒吧里开的名贵威士忌,还有身上最新款的阿玛尼西装,这些全都是成功的勋章。
中森明菜突然意识到,那张写著电话號码的纸巾已经递出去两周了,但他们都没有主动跨出那一步。
她也没有托人找关係去查羽村悠一现在的联繫方式。
不是因为没感觉,酒吧里两人对视的那一个瞬间,她胸腔里炸开的慌乱不可能是错觉。
不,或许羽村仍然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学生。
但她很清楚,跨出去的那一步意味著什么。
隨即她把一盒录音带放进了机器里,这是她下个月即將发行的新曲《blonde》。
这首曲子更加成熟,也更危险,编曲採用了大量的合成器音效。
她把录音带放进先锋立体音效卡座,按下播放键。
强劲的节奏响起,中森明菜自己都微微一愣,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更低,”照顾著你的时候,被呼唤著名字。”
“和你的相遇,像是一场奇蹟。”
“我一直在寻找比自己更坚强的男人,你那低沉的声音。”
“髮丝被牵引著,直到黑夜降临。”
“渴望迷乱。
“1
其实她最喜欢那句“闪电般的男人最喜欢了,在分別的时候,只留下爱,然后消失”。
明菜闭上眼睛,任由音乐淹没自己。
第150章 似乎恢復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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