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工具机厂的招待所里,哈工大机械系周主任盯著窗外的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鬼地方,冬天还下雨?”他转头对同来的年轻教授刘明远抱怨,“咱们哈尔滨零下二十度都乾爽爽的,这儿零上三度湿漉漉的,被子都能拧出水来。”
刘明远推了推眼镜,苦笑著没接话——他是大连人,知道这海蠣子味儿的海风对东北內陆人来说確实够呛。
门被敲响了。厂技术科的张科长探进头来,满脸堆笑:“周主任,刘教授,咱厂长说晚上给各位接风,食堂特意燉了海鱼……”
“接什么风。”周主任一摆手,“图纸呢?先看图纸。那台滚齿机在哪个车间?”
张科长一愣,没想到这位大学教授比他们还急:“在……在二车间。不过周主任,这都下午四点了,要不明天……”
“现在就去。”周主任已经穿上了大衣,“明远,拿上计算尺和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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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车间里,巨大的滚齿机像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几个老师傅围在旁边,见周主任一行人进来,交换了个眼神——那意思很明显:又来了一帮“纸上谈兵”的。
“哪位是负责这台设备的师傅?”周主任开门见山。
一个五十来岁、脸上有道疤的老师傅站出来:“我,八级钳工王德发。这台机子我跟了三年了。”
周主任也不废话,直接走到机器前,指著工作檯:“王师傅,你说说,精度问题出在哪儿?”
王德发没想到这教授这么直接,愣了下才说:“主要是齿轮等分精度不稳定。加工一百个齿,总有那么几个齿距超差。我们试过调间隙、换刀具,都不行。”
“测量数据有吗?”
“有,在这儿。”车间技术员小李赶紧递上记录本。
周主任接过本子,和刘明远凑在一起看。车间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机器低沉的嗡鸣声。几个年轻工人偷偷打量这些“大学教授”——跟他们想像中戴金丝眼镜、说话文縐縐的先生不一样,这位周主任手指粗糙,翻记录本的动作熟练得很。
“王师傅,”周主任突然抬头,“你们用的测量方法是齿圈径向跳动法吧?”
王德发眼睛一亮:“您懂这个?”
“我五二年在苏联实习时,跟过三个月齿轮加工。”周主任把记录本还回去,“这方法对中等精度齿轮够用,但对你们要的六级精度,就不够看了。得用单齿测量,配光学分度头。”
他转身对刘明远说:“明远,咱们带来的那套光学仪器,明天就能到吧?”
“应该能到。”刘明远点头,“我跟部里技术司的寧处长確认过,仪器从北京直接发过来。”
“技术司?”王德发忍不住问,“就是那位搞推广总站的言司长那儿?”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你认识言清渐?”
“那倒不认识。”王德发搓搓手,“但咱厂里开会传达过文件,说要建什么技术推广体系。言司长那篇《机械技术》的发刊词,我们车间主任还组织学过呢——『技术革新不是少数专家的专利』,这话说得在理。”
周主任难得地露出笑容:“那小子,笔头子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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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技术司的小会议室里,言清渐接到了大连的长途电话。
电话那头是刘明远,声音里透著兴奋:“言司长,问题找著了!是主轴箱的热变形不均匀导致的。我们用了光学分度头配合千分表,做了二十四小时连续测量,发现工具机运行四小时后,温度场分布就出现异常……”
言清渐一边听一边记录:“解决方案呢?”
“周主任带著我们和厂里的老师傅开了三次会,最后定了个办法——在主轴箱关键位置加装温度传感器和补偿机构。设计图已经出来了,厂里说下周一就能开始改装。”
“好!”言清渐忍不住提高声音,“效果预计怎么样?”
“理论计算,精度能稳定到六级,部分指標能达到五级。”刘明远顿了顿,“言司长,还有件事……王德发师傅,就是那个八级钳工,这几天一有空就拉著我问理论问题。昨天他偷偷跟我说,想让他儿子考哈工大。”
言清渐握著话筒,笑了:“这是好事啊。你告诉王师傅,哈工大明年春季招生,让他儿子好好准备。”
掛断电话,言清渐长长舒了口气。一抬头,发现陈向国、寧静等人都看著他。
“成了?”陈向国问。
“主轴箱热变形问题,加装温度补偿。”言清渐把记录本推过去,“预计精度能提一到两级。”
寧静眼睛亮了:“如果真能达到五级精度,那这台滚齿机的价值能翻一番。大连厂今年计划生產五十台,那就是……”
“近百万的增值。”推广处吴处长接话,声音里满是惊嘆,“咱们这次投入了多少?差旅费、仪器使用费、补助……加起来不到四千吧?”
“三千八百五十七元四角。”言清渐精准报出数字,“周主任坚持按最低標准报销,说不能给学校丟人。”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陈向国感慨地摇头:“老周这人啊,还是当年在部队那个脾气。”
“不过言司长,”標准处赵处长推了推眼镜,“这只是一个个案。真要推广產学研对接,还得有制度性安排。比如,教授下厂的课时怎么折算?工厂提供场地设备的成本怎么核算?合作成果的智慧財產权归谁?”
这一连串问题拋出来,会议室又安静了。
言清渐点点头:“老赵提的这些问题,正是咱们接下来要解决的。我初步想法是,起草一个《部属高校与生產企业技术合作暂行规定》,把这些都明確下来。”
他看向寧静:“寧处长,你们规划处牵头,一周內拿出初稿?”
“没问题。”寧静应得乾脆,“不过需要高校司和財务司配合,有些政策边界得釐清。”
“我去协调。”陈向国主动揽活,“高校司老李是我抗大同学,好说话。”
会议又討论了一个多小时,散会时天已经黑了。言清渐和寧静最后离开,走廊里的灯陆续熄灭,只有尽头那盏还亮著。
“清渐,”寧静突然说,“我今天收到刘明远教授的信,除了技术问题,他还写了些別的。”
“哦?”
“他说王德发师傅现在逢人就说,『大学教授也不全是书呆子,周主任那手绝活,比我们厂最厉害的老师傅都不差』。还说他决定报名上夜校,补理论知识。”寧静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刘教授在信里写:如果我们做的这些事,能让一个八级工重新拿起课本,那比发十篇论文都值得。”
言清渐停下脚步。窗外的北京城已经亮起灯火,远处电报大楼的钟声隱约传来。
“是啊。”他轻声说,“技术要进步,但人,才是根本。”
两人並肩下楼。机关大院里,通勤班车已经等在门口。车上坐满了下班回家的同事,有人討论菜价,有人抱怨孩子调皮,有人说著明天的会议安排。
寻常的,琐碎的,真实的生活。
车开动了,言清渐靠窗坐著,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1957年的北京冬天,自行车流在暮色中穿梭,胡同口支起卖烤白薯的小摊,热气在路灯下蒸腾成白雾。
他突然想起系统最近一次签到——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给了一套七十年代的《机械设计手册》。当时他还觉得鸡肋,现在却觉得,也许系统在告诉他:真正的金手指,不是超前的知识,而是把这些知识用在正確的地方,用在正確的时间。
“想什么呢?”寧静轻声问。
“想咱们的孩子。”言清渐转过头,“等他们长大了,会怎么看待咱们现在做的这些事?”
寧静想了想,笑了:“也许会嫌咱们老土吧。毕竟到他们那会儿,可能都有计算机了,咱们还在用计算尺和手绘图。”
“那也好。”言清渐也笑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咱们把基础打好,他们才能飞得更高。”
班车在胡同口停下。两人下车,踩著薄雪往小院走。院门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隱约能听到思秦咿呀学语的声音,还有女人们说笑的声音。
言清渐推开院门,热气扑面而来。秦淮茹正端著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笑著说:“回来得正好,今天包了酸菜馅饺子——周主任从大连捎来的酸菜,说让咱们尝尝东北味儿。”
饺子热气腾腾地上桌,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言清渐咬了一口,酸爽开胃,確实是地道的东北风味。
“周主任还捎了话,”王雪凝夹了个饺子,“说谢谢你的点子,他这次去大连,『找回了当年在车间干活的感觉』。”
娄晓娥好奇地问:“那个王师傅的儿子,真能考上哈工大吗?”
“事在人为。”言清渐说,“不过王师傅说了,考不上哈工大,考別的工科院校也行。最重要的是孩子有兴趣,肯钻研。”
李莉轻声说:“这就是榜样的力量吧。父亲热爱技术,孩子自然受影响。”
饭桌上又热闹起来。大家从王师傅的儿子,说到技术传承,说到未来教育。思秦坐在高脚椅上,小手抓著饺子,吃得满脸都是馅儿。
言清渐看著这一幕,心里涌起满满的踏实感。產、学、研——这三个字背后,是无数个王师傅,无数个刘教授,无数个在工具机旁、在绘图板前、在实验室里埋头苦干的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他们连接起来。
夜深了,言清渐独自坐在书房里,摊开稿纸。他要给周主任回封信,也要开始起草那份《暂行规定》。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窗外,雪又悄悄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了这座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连,工具机厂二车间里,那台滚齿机正在连夜改装。王德发师傅蹲在主轴箱旁,手里拿著图纸,眼神专注得像个第一次接触新玩具的孩子。
周主任站在他身后,看著这个五十多岁的老钳工,突然想起言清渐在电话里说的话:“周主任,咱们不只是在修一台机器,是在搭建一座桥。”
第二二七章 大连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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