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渐,我敢打赌,你昨晚又没睡够四个钟头。”
清晨的抚顺矿区招待所走廊里,沈嘉欣端著早饭,看著言清渐眼下的青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言清渐接过搪瓷缸子里的玉米粥,咧嘴一笑:“被你说中了,昨晚整理本钢那些数据,一抬头天都亮了。不过值,发现了几个规律性的东西……”
“先吃饭。”沈嘉欣打断他,把半个窝头塞进他手里,“规律再重要,也没您的胃重要。待会儿下矿,那底下可没热乎饭吃。”
言清渐乖乖啃起窝头,含糊道:“还是嘉欣同志觉悟高,时刻关心领导生活。”
“少贫嘴。”沈嘉欣脸微红,左右看看走廊没人,压低声音,“昨晚……我听著你屋里有动静,是又头疼了?”
言清渐动作顿了顿。他有偏头痛的毛病,一用脑过度就犯,其实就是长期没怎么休息害的,这秘密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知道。“没事,老毛病,吃了两片药就好了。”
“药不能总吃。”沈嘉欣从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个小铁盒,“给,寧静姐托我带的,说是她爷爷的老方子配的薄荷油,头疼时抹太阳穴。”
言清渐接过还带著体温的小铁盒,心头一暖:“师姐......你们都把我当孩子照顾了。”
“谁让你总逞能。”沈嘉欣嗔道,却掩不住眼里的柔情,“今天下矿,我跟你一起。”
“不行。”言清渐立刻反对,“煤矿不比钢厂,底下危险。你在上面等我。”
“我是你的办公室主任,有责任记录一线情况。”沈嘉欣寸步不让,“再说了,抚顺矿务局的领导能下,我怎么就不能?”
两人正小声爭执,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多岁、脸膛黝黑的汉子大步走来,老远就伸出粗糙的大手:“言局长!我是抚顺矿务局生產处的老王,王大山。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言清渐起身握手,力道十足:“王处长客气了,我们是来学习的。这位是我的办公室主任,沈嘉欣同志。”
王大山和沈嘉欣握手时,多看了她两眼:“女同志下矿……恐怕不方便吧?”
“王处长,领袖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沈嘉欣不卑不亢,“我在钢厂高炉平台、轧钢车间都待过,煤矿也能適应。”
王大山愣了愣,哈哈大笑:“好!有气魄!那咱们这就走?车在楼下等著了。”
去矿区的路上,王大山介绍了抚顺煤矿的基本情况。言清渐听得仔细,不时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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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处长,我听说抚顺有些小煤窑,还在用很原始的方法开採?”言清渐问。
王大山脸色微变,嘆了口气:“言局长,不瞒您说,这是个老大难问题。国家需要煤,大矿產能有限,那些小煤窑……唉,管理起来难度太大。”
“今天能带我们去看看吗?”言清渐说,“不打招呼,就看最真实的情况。”
王大山犹豫片刻,一咬牙:“行!不过言局长,您得有心理准备,那地方……条件確实艰苦。”
车子拐进一条顛簸的土路,半小时后停在一个小山沟里。几人下车,眼前景象让沈嘉欣倒吸一口凉气。
山坡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矮小的窑洞,每个洞口只容一人弯腰进出。衣衫襤褸的矿工背著煤筐进进出出,煤尘漫天,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和汗酸味。
一个监工模样的人看见王大山,连忙跑过来:“王处长,您怎么来了?这、这也没提前说一声……”
“老刘,这位是四九城来的言局长。”王大山介绍道,“言局长想看看实际情况。”
老刘顿时紧张起来,搓著手不知说什么好。言清渐摆摆手:“刘工,你別紧张,我们就隨便看看。能下窑看看吗?”
“下、下窑?”老刘瞪大眼睛,“言局长,这窑……太矮太窄,您这身份……”
“带路。”言清渐已经脱下外套,从旁边拿起一顶柳条帽戴上。
沈嘉欣也要跟,被言清渐用眼神制止。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跟了上去。
窑洞確实窄小,成年人必须弯腰才能前进。洞壁用粗糙的木桩支撑,缝隙里不断渗水。走了几十米,前方传来叮叮噹噹的凿煤声。
三个矿工正在工作面採煤,用的是最原始的手镐。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他们赤裸的上身沾满煤灰,汗水在黑色的皮肤上衝出道道白痕。
言清渐蹲下身,摸了摸煤壁:“这是急倾斜煤层吧?倾角得超过45度了。”
一个老矿工转过头,露出满口黄牙:“领导懂行啊!这煤层陡,不好采,还容易冒顶。”
“支护太简陋了。”言清渐指著那些歪歪扭扭的木桩,“这要是来点地压,非出事不可。”
老矿工苦笑:“领导,谁不知道危险?可咱没钱买好木头,更別提金属支柱了。能采一点是一点,好歹能给国家出点煤。”
言清渐站起身,环视这个狭小的工作面。通风极差,空气中瓦斯味明显。他突然问:“你们放炮吗?”
“放啊,不放炮采不动。”老矿工说,“用黑火药,自己卷的炮捻。”
言清渐心里一沉。黑火药、自製炮捻、高瓦斯环境——这简直是移动的火药桶。
“王处长,这种小煤窑,矿务局管不了吗?”出了窑洞,言清渐沉声问。
王大山一脸无奈:“管得了大面,管不了细节。这些小窑大多有手续,属於社队企业。我们只能提要求,可他们没条件执行啊。就说这支护,一根好木料的价格……”
“如果我能提供一批金属摩擦支柱呢?”言清渐突然说。
王大山愣住了:“金属支柱?那可贵了,而且……”
“不要钱,先试用。”言清渐语气坚定,“但有个条件:必须严格按照安全规程开採。支护到位、通风改善、放炮规范。如果做不到,支柱收回。”
“言局长,您……您真能弄到金属支柱?”王大山声音都颤了,“多少根?”
“先来五百根,够武装一个小窑。”言清渐心里盘算著系统空间里的库存,“如果试点成功,再推广。”
沈嘉欣在一旁快速记录,心里却在想:清渐哪来的金属支柱?这东西可不好弄。
王大山激动得脸通红:“言局长,您要真能解决支护问题,我老王给您立军令状!保证把试点窑办成安全模范!”
“先別激动。”言清渐说,“带我去你们正规大矿看看。小窑要整顿,大矿更要做好表率。”
抚顺龙凤矿是苏联援建的大型现代化矿井。井下巷道宽敞,电机车穿梭,採煤工作面用的是截煤机和金属支柱。
但在言清渐看来,问题依然不少。
“王处长,这台苏制截煤机,利用率多少?”言清渐问陪同的矿总工。
总工扶了扶眼镜:“大概……百分之六十吧。故障率高,配件难搞,经常趴窝。”
“趴窝了怎么办?”
“那就得用人海战术,手镐刨。”总工苦笑,“效率一下子掉下来。”
言清渐仔细检查了截煤机,又看了维修记录,心里有数了:“主要是液压系统和截齿的问题。液压油质量不行,密封件老化快。截齿材质不过关,磨损太快。”
总工惊讶道:“言局长,您连这个都懂?”
“略知一二。”言清渐没有多说,“这样,我想办法给你们搞一批高质量的液压油和密封件,还有特种钢材的截齿。但你们得组织技术力量,把维修保养制度健全起来。”
“这……这太好了!”总工激动得语无伦次,“您要真能解决配件问题,我保证把设备利用率提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沈嘉欣一边记录一边暗想:液压油、密封件、特种钢截齿……清渐到底有多少门路?
从井下上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几人在矿食堂简单吃了口饭,言清渐又提出要看矿上的安全培训记录。
这一看,问题更明显了。
“王处长,你们的安全培训,还是老三样:念文件、看標语、表决心。”言清渐翻著记录本,“实际操作培训太少,应急演练更是走形式。”
王大山擦擦汗:“言局长,不是我们不重视,是……实在忙不过来。生產任务重,人员三班倒,抽不出整块时间培训。”
“抽不出时间培训,就得抽出时间处理事故。”言清渐严肃道,“我建议,建立强制性的安全培训制度。新工人不培训不下井,老工人每月至少培训四小时。培训內容要实用,怎么支护、怎么通风、怎么避灾,得让工人真会真懂。”
“这得增加不少成本……”王大山为难道。
“安全成本再高,也比事故代价低。”言清渐放下记录本,“这样,我帮你们设计一套简易培训教材和实操考核办法。你们先试点,效果好,我向经委建议全国推广。”
王大山这下彻底服了:“言局长,您这是给我们送来了及时雨啊!您放心,您指到哪,我们打到哪!”
傍晚回到招待所,沈嘉欣刚关上门,就忍不住问:“清渐,你答应那些东西——金属支柱、液压油、截齿——从哪弄?”
言清渐倒了杯水,笑道:“怎么,怕我说大话?”
“不是怕你说大话,是担心你。”沈嘉欣走到他身边,“这些东西都不好弄,你要动用什么关係?现在这大环境,会不会太冒险?”
言清渐握住她的手:“嘉欣,有些事我不能说太细。但你相信我,我有办法,而且不会违法乱纪。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事情办好。”
沈嘉欣看著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我信你。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太拼命。昨晚又头疼了吧?我都听见你屋里动静了。”
“有点,抹了你给的薄荷油,好多了。”言清渐拉她坐下,“来,帮我整理今天的资料。我发现了几个规律性的东西……”
两人头碰头地工作,言清渐说著他的发现:“你看,从鞍钢的设备老化,到本钢的原材料问题,再到抚顺的安全隱患,表面看是三个不同的问题,实际上都指向同一个根源:工业管理体系不健全。”
沈嘉欣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设备为什么老化?因为更新机制不健全。原材料为什么出问题?因为检验標准不统一。安全为什么难保障?因为培训制度不完善。”言清渐越说越激动,“所以光解决具体问题不够,得建立一套系统的管理制度!”
“可这需要多少文件、多少规定啊。”沈嘉欣说。
“再难也得做。”言清渐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我准备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提出『工业企业標准化管理体系建设方案』。从设备管理、原材料控制、安全生產、技术培训,到质量检验、成本核算、绩效考核,都要有標准、有制度、有检查。”
沈嘉欣被这个宏大的构想震撼了:“这……这可是个大工程。”
“所以得一步一步来。”言清渐停下脚步,“先从安全生產和设备管理入手。抚顺的试点成功了,就有了说服力。然后推广到本溪、鞍山,最后到全国。”
他看向沈嘉欣,眼中闪著光:“嘉欣,你愿意帮我吗?这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很多心血,但我觉得,值得。”
沈嘉欣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当然愿意。清渐,你知道吗,跟著你工作的这些天,是我这辈子最有意义的日子。看著你一点一点解决问题,看著工人们的笑脸,我觉得我们在做一件真正了不起的事。”
言清渐感动地握住她的手:“嘉欣。有你在我身边,我更有信心了。”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这一夜,抚顺招待所的灯光再次亮到很晚。灯光下,两个身影靠在一起,一个在说,一个在记,一个在画,一个在算。
夜深了,言清渐送沈嘉欣回房时,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沈嘉欣脸微红,低声道:“你也是,不许再熬夜。”
第三四八章 抚顺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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