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2月4日,农历除夕,下午五点半。
国防工业办公室的值班室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言清渐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三份文件:一份是春节期间的紧急联络名单,一份是重点厂矿的安全生產部署,还有一份是聂办转来的外电情报摘要。
冯瑶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长安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偶尔有几辆自行车匆匆驶过,车把上掛著年货。
“主任,今年不能回家过年了。”冯瑶轻声说,话里带著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惋惜。
言清渐头也没抬,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习惯了。再说,咱们在这儿守著,千家万户才能安心吃年夜饭。”
这话说得平静,冯瑶却听出了分量。她转头看向言清渐——三十二岁的人,侧脸在檯灯下显得格外年轻,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这一年,她看著他处理了上百个棘手问题,从特种润滑油到精密轴承,从量具平面度到核部件加工……每个问题到他手里,就像一团乱麻被找到了线头,轻轻一抽,就理顺了。
“冯瑶,帮我倒杯茶。”言清渐说。
“哎。”冯瑶拿起暖水瓶,却发现水已经凉了,“我去打热水。”
“不用,凉的也行。”
冯瑶还是端著暖水瓶出去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办公室都锁著门,门玻璃上贴著红色的剪纸窗花。只有尽头的值班室还亮著灯,传来收音机里隱约的戏曲声。
打水回来时,言清渐正在接电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对,就是这个意思。春节期间,生產线可以停,但安保不能松。特別是危险品仓库,要二十四小时双岗……好,就这样,给你们拜个早年。”
掛断电话,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包头二机厂。上次咱们解决了毛坯残余应力问题,他们现在干劲足得很,厂长说春节要加班。我让他们注意安全。”
冯瑶笑了:“您这哪是值班,这是遥控指挥全国呢。”
“职责所在。”言清渐翻开外电情报摘要,看了几行,眉头微皱,“美国人又在太平洋搞核试验…咱们得抓紧啊。”
冯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些国家大事,离她这个警卫员很远,但离言主任很近——近到每一份文件、每一个电话,都可能关係到国家战略。
电话又响了。这次言清渐接起来后,表情柔和了许多:“雪凝啊……嗯,我在值班……孩子们都好吗?思源又长高了吧?……好,替我向寧爷爷寧奶奶拜年,我明天上午就回去。”
掛断后,他看了看表:“六点了。冯瑶,你要是饿了,抽屉里有饼乾。”
“我不饿。”冯瑶说,“沈主任不是说送年夜饭来吗?”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皮鞋的声音。沈嘉欣拎著两个大饭盒推门进来,军大衣上沾著雪花。
“下雪了?”言清渐起身接过饭盒。
“刚下,不大。”沈嘉欣摘下围巾,脸颊冻得通红,“院里让我送来的,淮茹姐做的饺子,寧静姐燉的红烧肉,还有雪凝姐拌的凉菜。对了,晓娥姐让我一定把这个带来,”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壶,“茅台,温过的。”
言清渐笑了:“这是要把值班室变成宴会厅啊。”
三人把饭盒在办公桌上摊开。饺子还冒著热气,红烧肉油亮亮的,凉菜青翠欲滴。沈嘉欣又拿出三个酒杯,倒上温热的酒。
“主任,我敬您一杯。”沈嘉欣举杯,“这一年,您辛苦了。”
言清渐和她碰了碰杯:“大家都很辛苦。你在办公室协调上下,也不容易。”
冯瑶也端起酒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言清渐看出她的侷促,主动和她碰杯:“冯瑶,这一年,你负责保护我,东奔西跑的,也辛苦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冯瑶一饮而尽,酒很辣,但心里暖。
三人边吃边聊。沈嘉欣说家里的热闹:寧爷爷非要亲自写春联,寧静姐在厨房瞎指挥,孩子们在院里放小鞭炮,淮茹姐和雪凝姐她们配合默契地包饺子……
“思秦现在可懂事了。”沈嘉欣说,“知道爸爸值班不能回来,特意包了几个糖饺子,说等您回去煮给您吃,一定能吃到糖,图个吉利。”
言清渐夹饺子的手顿了顿,眼里有光闪了闪:“这小子……”
电话又响了。言清渐接起来,听了几句,表情严肃起来:“什么时候的事?……人员伤亡呢?……好,我马上处理。”
掛断电话,他对沈嘉欣说:“你们先吃,我处理个急事。”
冯瑶立刻放下筷子,进入工作状態。沈嘉欣也收起笑容:“需要我做什么?”
“东北某厂的液氧储罐发生泄漏,幸好发现及时,没有爆炸,但生產线停了。”言清渐边说边翻通讯录,“液氧是火箭燃料氧化剂,这个厂供应三个重点型號。玲婷在家吗?”
“在,我出来时她还在办公室整理文件。”
“让她立刻联繫三件事:第一,向化工部紧急调拨液氧,从天津大港调,走铁路专列;第二,联繫瀋阳军区,派防化部队协助处理现场;第三,让厂里立刻成立事故调查组,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內看到初步报告。”
沈嘉欣记下要点,起身去隔壁打电话。
言清渐又拨了个號码:“接聂办……对,我是言清渐。报告一个情况:东北307厂液氧储罐泄漏,已启动应急预案……对,没有人员伤亡,生產线已暂停……我已经安排调拨和调查……好,隨时匯报。”
放下电话,他揉了揉太阳穴。冯瑶把茶杯推过去:“主任,您先吃点东西吧,饺子要凉了。”
言清渐这才重新拿起筷子,但吃得很急,显然心思还在刚才的事故上。
沈嘉欣打完电话回来:“都安排好了。化工部说天津的液氧明天上午发车,后天能到。瀋阳军区已经出动,玲婷在起草事故通报。”
“好。”言清渐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嘉欣,你回去吧,院里人都等著呢。”
“我再待会儿,万一还有事……”
“有事我会处理。”言清渐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除夕夜,你们都別老想工作,难得聚齐咯,热热闹闹的过年。帮我带句话:明天我回去,给大家补拜年。”
沈嘉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冯瑶,点点头:“那清渐你保重身体。冯瑶,辛苦你了。”
“应该的。”
沈嘉欣走后,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雪下大了,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纷纷扬扬。
言清渐继续处理文件。冯瑶收拾了饭盒,擦乾净桌子,然后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安静地守著。
她看著言清渐工作。檯灯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眉头时而微皱,时而舒展。钢笔在纸上移动,偶尔停下来,他会在便签上写几个字,又划掉,重写——那是他在拆解问题,把大问题分成小步骤。
冯瑶想起这一年跟著他的经歷。
三月份刚来时,他还在静养中,左肩右腹的枪伤让他坐久了会疼,但他从不表现出来。第一个瓶颈难题是特种润滑油,十几个部委扯皮,他开了三天会,把每个单位的诉求、困难、能力列成表格,然后设计出一个“三路並进”的方案——找库存救急、找替代缓衝、搞研髮根治。最后真的成了。
四月份是精密轴承,哈尔滨那边几乎绝望,他打了很多电话,找到了地基沉降这个谁都没注意到的细节。结束后说:“问题就像洋葱,要一层层剥。剥到最后一层,答案往往很简单。”
五月份是量具平面度,成都那个老厂长在电话里老泪纵横,言清渐在轮椅上拿著电话说:“技术问题,八成是管理问题。管理理顺了,技术自然就通了。”
六月、七月、八月……一个个难关被攻克。冯瑶发现,言清渐有个特点:从不慌张。再紧急的事,他也会先花几分钟理清头绪,把任务分解,分配下去,然后按部就班地推进。那种从容,她只在老將军身上见过——那是经过大风大浪后才有的定力。
可他才三十二岁。
“冯瑶。”言清渐突然开口,嚇了她一跳。
“主任?”
“你在想什么?坐那儿发呆半天了。”
冯瑶脸一热:“没……没想什么。就是在想,您怎么永远这么镇定。”
言清渐笑了,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不是镇定,是知道慌张没用。问题不会因为咱们著急就自己解决。倒不如静下心,把它拆开看——再复杂的问题,拆成若干小问题,就简单了。”
“可怎么拆呢?我有时候看那些文件,头都大了。”
“我教你个方法。”言清渐来了兴致,“比如刚才液氧泄漏这事。表面看是一个事故,但拆开来看:第一是应急处理,防止次生灾害;第二是生產恢復,不能让生產线停太久;第三是事故调查,找出原因避免再发生;第四是责任追究,该谁的责任谁承担;第五是制度完善,从这个事故里吸取教训,改进管理。”
他顿了顿:“这五个小问题,可以同时推进,但优先级不同。应急处理是第一位的,生產恢復是第二位的,调查和追责可以慢一点,制度完善更是长远的事。分清楚了,就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下一步该做什么。”
冯瑶听得入神:“那……要是几个问题缠在一起呢?”
“那就找连接点。”言清渐说,“所有问题之间都有连接点,就像一张网。找到那个关键的节点,一拉,整个网就动了。比如核部件加工那事,连接点就是残余应力分布。找到了,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个拜年电话,罗总长打来的慰问电话。言清渐聊了五分钟,语气恭敬又不失亲切。
掛断后,他看了看表:“八点了。冯瑶,广播节目快开始了吧?隔壁值班室有收音机,你去听听。”
“我不去,我在这儿保护您,这是纪律。”
“好吧,那咱们一起听。”言清渐无奈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收音机,调了调,传出喜庆的音乐声。
两人一边听广播,一边继续工作。言清渐在起草一份关於“应力分布自適应精密加工法”的推广方案,冯瑶在擦拭配枪——这是她除夕夜的习惯,让武器乾乾净净迎新年。
九点多,寧静打来电话。言清渐接起来,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嗯,我在听广播呢……孩子们都睡了吗?……思远和思静又打架了?这两小屁孩……好,明天我回去说说他们……你也早点休息。”
十点,言清渐完成了推广方案的初稿。他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外面的雪还在下,长安街一片洁白。
“瑞雪兆丰年啊。”他说。
“主任,您信这个?”冯瑶问。
“信。”言清渐看著窗外,“不是信雪能带来丰收,是信付出了努力,总会有回报。就像咱们这最近解决的问题——润滑油成了,轴承成了,量具成了,核部件也成了。这就是丰收。”
冯瑶点点头。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主任,新年快乐。”
言清渐转过身,笑了:“新年快乐,冯瑶。谢谢你这一年的保护。”
“这是我应该做的。”冯瑶站得笔直,“明年,后年,只要组织需要,我会一直保护您。”
言清渐拍了拍她的肩:“冯瑶你是个好同志。”
收音机里传来新年倒计时的声音。十、九、八、七……三、二、一!
“当——当——当——”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几乎同时,远处的夜空炸开一朵烟花,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
红的光,绿的光,在雪夜里格外明亮。
言清渐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冯瑶站在他身后半步,也看著。
这一刻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的欢声笑语,和远处隱约的鞭炮声。
“又是一年。”言清渐轻声说。
“是啊,又是一年。”冯瑶回应。
第四八五章 除夕值班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