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铃悠悠,碾过河西走廊的尘沙,终於將那座巍峨如洪荒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城池,送到了赵颖眼前。
长安。
不同於天都的层叠宫闕、繁复雕琢,长安的城墙更高,更厚,顏色是歷经风沙洗礼的沉黯青灰,带著一种不加修饰的、纯粹的力量感。
城墙之上,望楼如林,旌旗招展,甲士的身影在垛口后若隱若现,森严的气度扑面而来。
赵颖混在皮毛商队的末尾,裹著萨仁婶送的防风帽,粗布衣衫上满是旅途的尘灰。
她仰望著这座传说中的城池,心中百感交集。
有逃离樊笼,抵达彼岸的些微鬆弛,有对未知前途的茫然,更有救母执念带来的沉重压力。
商队隨著人流,缓缓驶向金光门。城门处车水马龙,入城的商旅、百姓排成长队,接受守城兵士的查验。
秩序井然,效率颇高。
轮到王掌柜的商队时,一切原本也很顺利。
兵士核查了商队的通关文牒,清点了货物,挥手放行。
赵颖低著头,跟在队尾,心跳如擂鼓,只盼能顺利矇混过去。
然而,就在她即將穿过门洞的剎那,一名目光锐利的队正注意到了她。
並非她露出了什么明显破绽,而是她那过於白皙的脖颈、以及儘管刻意掩饰却依旧与寻常流民迥异的仪態,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你,站住。”队正上前一步,拦住了她,“路引呢?”
赵颖心头一紧,她哪里有什么路引?从天都逃出时,一切身份凭证都未能带走。
她支吾著,试图解释:“军爷,我是隨商队来的,是去投亲……”
队正眉头皱得更紧,上下打量著她:“投亲?亲戚在长安何处?姓甚名谁?”
赵颖语塞。
她根本不知道河西的规矩,更不知道该如何编造一个合理的身份。
王掌柜见状,连忙上前赔笑解释:“军爷,这位姑娘是我们在大荒草原遇到的流民,孤苦无依,
我们商队看她可怜,顺路捎带一程,並非商队正式人员,她確实是要在长安寻亲,只是……”
队正冷哼一声,打断了王掌柜的话:“没有路引,身份不明,按长安律,需带回巡防署核查身份,带走!”
两名兵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便將惊慌失措的赵颖从商队中带离。
王掌柜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队正严厉的眼神制止,只能无奈地看著赵颖被带走,心中暗嘆一声。
赵颖很快便被带到了巡防署。
署衙內肃穆、繁忙,与天都官署的散漫截然不同。
她被暂时安置在一间用於问话的偏室,心中充满了恐惧。
因为怕身份暴露,怕被遣返天都,那等待她和母亲的,將是万劫不復。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一名身著巡防署司丞官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一丝疲惫,却更显沉稳干练。
当赵颖看清来人面容时,不由得愣住了。
而那位叶司丞,在看到赵颖的瞬间,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
“赵……赵姑娘?”
叶川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眼前这个风尘僕僕、神色惊惶的女子,赫然是昔日李臻未婚妻。
虽然此刻她容顏憔悴,衣衫朴素,但那份底子里的秀美与独特气质,却难以完全掩盖。
“叶……叶公子?”
赵颖也认出了叶川。
她记得他,曾是李臻颇为倚重的年轻谋士,才华横溢,只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离开了李臻,不知所踪。
没想到,竟会在这河西长安的巡防署內重逢。
叶川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讶异,挥手让一旁的吏员退下,室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走到赵颖对面坐下,目光复杂地看著她:“赵姑娘,你……怎会在此地?还这般模样?”
故人相见,却是在如此情境下,赵颖心中五味杂陈,委屈、恐惧、辛酸瞬间涌上心头,眼圈顿时红了。
她深知此刻隱瞒已无意义,反而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眼前这位叶川,或许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復情绪,声音带著哽咽:“叶公子,实不相瞒,我是逃出来的。”
“逃?”叶川眉头微蹙,“从东宫?”
赵颖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屈辱与决绝:“不,是从天都,从圣人的掌控中逃出来的。”
她简略地將李昭意图纳她为妃、太子李臻冷漠默许,母亲徐顏助她出逃,以及一路顛沛流离逃至河西的经过说了一遍。
她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苦难,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惊险与无助,已足以让人动容。
“……如今,我已不是什么太子妃,”赵颖抬起泪眼,恳切地望著叶川,“只是一个不愿沦为玩物、只想活下去的普通女子,
叶公子,我別无他求,只求你能否看在过去相识一场的份上,帮我一次?”
“帮你?如何帮?”
叶川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救我母亲!”赵颖急切地道,“母亲为了助我逃走,独自留在天都承担罪责,如今定然身陷囹圄,生死未卜,
我知道河西与天都虽不睦,但总有商旅往来,能否想想办法,將我母亲,接到长安来,
只要母亲能脱离苦海,我赵颖此生愿做牛做马,报答叶公子恩情!”
说完,她起身,便要向叶川下拜。
叶川抬手虚扶,阻止了她。他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心中飞速权衡。
赵颖的遭遇,他相信大半是真的。
李昭晚年昏聵,贪恋美色,做出强纳儿媳这等悖逆人伦之事,並不稀奇。
这早已是天都公开的秘密。
李臻的冷漠,也符合他对那位昔日主上的认知。
然而,答应她的请求?这意味著要从大盛皇帝手中救人,无异於虎口拔牙。
且不论操作难度极大,一旦事泄,必將引发轩然大波,甚至可能给河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叶川如今是秦王的臣属,行事需以河西利益为先。
关键是自己也没那能力从天都救人。
但看著赵颖那充满绝望与期盼的眼神,想到她一个弱女子竟有如此勇气逃离樊笼,想到她身处困境仍念念不忘救母的孝心……
他心中那点未曾完全泯灭的惻隱,终究无法彻底硬起。
“赵姑娘,”叶川缓缓开口,语气慎重,“你的遭遇,叶某深感同情,
但此事关係重大,非叶某一人所能决断,救令堂之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赵颖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微微摇曳,但她听出了叶川话中的余地,连忙道:“叶公子肯听我诉说,颖儿已是感激不尽,此事但凭公子斟酌,无论成与不成,颖儿绝无怨言!”
叶川点了点头:“眼下最要紧的,是安顿好你,
你身份特殊,不宜暴露,我会为你安排一个暂时的棲身之所,
对外便称是我远房表亲,前来投奔。至於其他……”
他又顿了顿:“容我思量后再议。”
叶川唤来一名亲信吏员,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其带领赵颖前往巡防署后衙的一处僻静小院暂时安置。
送走赵颖后,叶川独自在值房內踱步良久。
赵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搅乱了他刚刚理顺的心绪。
於公於私,这都是一件棘手之事。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此事,必须稟报沈梟,交他定夺。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对门外吩咐道:“备车,去王府。”
有些线,不能越。
有些权,不能僭。
尤其是在沈梟麾下,他更深知规矩的重要性。
如何处置赵颖,是否插手天都之事,这已超出了他一个巡防署司丞的职权范围,必须由那位掌控一切的秦王来定夺。
第228章 长安见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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