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城墙,已被血色浸透三日。
残阳如血,映照著关前堆积如山的尸骸,断裂的枪戟斜插在焦黑的土地上,如同乱葬岗的墓碑。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硝烟味和一种肉体烧焦的糊味,令人作呕。
关墙上,倖存的周军士兵倚著垛口,大多带伤、眼神麻木,机械地啃著发硬的乾粮。
许多人吃著吃著便睡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三日,仅仅三日。
武朝大军的攻势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白扩用兵老辣,不计伤亡地轮番猛攻,仗著兵力优势,不断消耗著守军的体力和意志。
周军凭藉雁门天险和一股初战的血勇,勉强击退了数次攀城,但代价是惨烈的。
四万余人。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沐青幽的心头,也压在每一个守军將士的心头。
而剩下的人,也几乎人人带伤,筋疲力尽,箭矢、滚木、热油等守城物资消耗巨大,补充艰难。
沐青幽银甲上的血跡已呈暗褐色,她连续三日未曾卸甲,只在军帐中短暂合眼。
昔日清冽的眼神布满了血丝,英气的脸庞难掩深深的疲惫。
她巡视著伤痕累累的关墙,看著士兵们绝望而麻木的眼神,听著伤兵营里不绝於耳的呻吟,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陛下。”魏轩的声音沙哑,手臂上缠著渗血的绷带,“將士们快到极限了,箭矢仅余三成,滚木礌石也已不多,武军下次进攻,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一骑斥候浑身是血,踉蹌著衝上关墙,扑倒在沐青幽面前,声音带著哭腔:“陛下,不好了!武朝……
武朝援军到了,足有三万之眾,携携带大量攻城车、井阑,上面都覆著破罡符文!”
“破罡符文……”
沐青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普通城墙在附加了破罡符文的攻城器械面前,防御力將大打折扣。
雁门关虽险,也经不起这等专破护城阵法和坚固城防的利器持续轰击。
完了。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沐青幽的脑海。
兵力悬殊,士气低迷,物资匱乏,如今对方又来了生力军和专门克制城防的利器……
雁门关,守不住了。
大周,也要亡了。
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牺牲,弒父、卖身、割地……
最终,还是抵不过绝对实力的碾压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绝望,几乎要將她吞噬。
她甚至能想像到,关破之后,白扩和那个所谓的“十皇子”沐衍,会如何羞辱她,如何將她的一切努力践踏在脚下。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里空空如也。
沈梟那封冰冷的回信,早已被她烧成灰烬。
那个男人,果然靠不住。
与此同时,原大周东部十八城,现已更名为远州。
沈梟並未住在原本的城主府,而是选择了一处可以俯瞰整个远州平原的高耸楼阁。
他负手立於窗前,听著属下匯报雁门关的战况。
“……鏖战三日,周军损失惨重,箭尽粮绝,士气濒临崩溃,
武朝援军已至,携破罡器械,雁门关破,只在旦夕之间。”
沈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直到属下提到“破罡符文”和武朝大军陈兵远州边境线外百里,其兵锋隱隱有威胁东疆之势时,他深邃的眼眸中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武朝……
胃口倒是不小。
灭了大周,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这新得的,尚未完全消化稳定的远州十八城?
白扩是名將,但不是傻子,他不会看不到拿下大周后,顺势东进的可能性。
所谓的“只针对沐青幽”,不过是稳住他的说辞。
他沈梟,从不將自身安危寄託於他人的承诺之上。
“取纸笔来。”
沈梟淡淡开口。
很快,一封措辞简洁,却霸道至极的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雁门关外武朝大营,白扩的手中。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白扩將军,沐青幽乃本王故人,东疆毗邻大周,不容有失,
尔即刻退兵,可保无恙,若执意妄为,休怪本王亲赴武朝京师,与贵国皇帝面谈退兵之事,沈梟。”
“面谈”二字,带著浓重的威胁意味,几乎等同於兵临城下!
白扩看完信,脸色瞬间铁青,猛地將信拍在案上,胸口剧烈起伏。
“沈梟!欺人太甚!”
他低吼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憋屈。
他当然知道沈梟的凶名,更知道此人行事肆无忌惮,说到做到。
河西铁骑的凶悍,如雷贯耳。
此刻他大军主力被牵制在雁门关,若沈梟真不顾一切率精锐直扑武朝防御相对空虚的京师……那后果不堪设想!
“大將军,沈梟此举,意在威慑,他未必真敢……”一名副將试探道。
“未必?”白扩冷哼一声,“他是个疯子!为了霸业,他什么事做不出来?我们不能赌!”
但让他就此退兵,他又如何甘心?
眼看雁门关旦夕可下,大周指日可灭,扶持沐衍这个傀儡,武朝便能將势力深入河西腹地……
如此巨大的诱惑和即將到手的战功,岂能因沈梟一纸书信而放弃?
白扩沉思良久,终於提笔回信,语气儘量克制:
“秦王钧鉴,殿下误会矣,我军此来,只为清君侧,扶正统(十皇子沐衍),绝无威胁东疆之意,
沐青幽倒行逆施,天人共弃,殿下何必为她与吾皇伤和气?
待大周事了,吾皇必遣使与殿下共商边境安寧之事。”
他將姿態放低,试图解释並稳住沈梟,希望沈梟能看在武朝皇帝的面子上,不要插手。
然而,沈梟的回信来得更快,也更加不容置疑,只有一句话:
“既不愿退,那便战场上见,本王即刻点兵,入武朝京师,与尔皇面谈。”
没有討价还价,没有虚与委蛇,只有最直接的、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白扩拿著这封回信,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沈梟率领那支凶名在外的安西铁骑,如同黑色闪电般穿过边境,直扑武朝心臟的画面。
朝中那些与他政见不合的对手,必定会藉此机会攻訐他引狼入室……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灭周之功,一边是京师可能被袭、自己身败名裂的风险。
这个抉择,沉重得让他几乎窒息。
“传令……”白扩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无尽的不甘,“全军……暂停攻势,后退十里扎营,没有本將军命令,不得擅自出击!”
他不敢赌。
他承担不起京师有失的责任。沈梟这一手“围魏救赵”,精准地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雁门关上,预想中更加猛烈的、附带破罡符文的攻击並未到来。
原本如同黑云压城般的武朝大军,竟然在一声號令下,如同退潮般,缓缓向后移动,最终在十里外重新扎下营寨,偃旗息鼓。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关墙上的周军將士都愣住了,隨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不敢置信的议论。
“退了,武朝大军退了!”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来了援军吗?”
“是天佑我大周吗?”
沐青幽站在关楼上,望著远方退去的武朝大军,紧蹙的眉头並未舒展。
她不相信白扩会良心发现,更不相信什么天佑。
很快,魏轩带来了消息,脸上带著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陛下,刚收到密报,是秦王,他直接写信威胁白扩,若不自退兵,他便亲率大军杀入武朝京师……”
沐青幽闻言,浑身一震。
沈梟……竟然出手了?
不是派兵来援,不是联合抗敌,而是用这种最霸道、最不讲理的方式,兵锋直指武朝腹地,逼得白扩不敢不退!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
是庆幸?是感激?
不,更多的是屈辱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浴血奋战,付出惨重代价勉强支撑,而那个男人,远在千里之外,只凭一纸书信,轻描淡写地就化解了她的灭顶之灾。
这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看,你拼尽全力守护的东西,我动动手指就能决定其存亡。
你,依旧在我的掌控之中。
她想起沈梟那封回信中的话:“龙椅终究冰冷,不如长安温暖。”
此刻,她站在血与火洗礼过的关墙上,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能感受到那龙椅之下的刺骨寒意,以及远在长安的那个男人,投来的、如同看待笼中雀鸟般的目光。
危机暂时解除,但她知道,这喘息之机,是沈梟施捨的。
武朝大军並未远离,白扩仍在虎视眈眈。而她的大周,经此一役,已是元气大伤。
“传令下去。”沐青幽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种经歷过绝望后的冰冷坚硬,“抓紧时间救治伤员,
修补城防,清点物资,另,以朕的名义,修书一封致谢河西秦王。”
“致谢”二字,她说得异常艰难。
这不仅仅是感谢,更是一种姿態,一种在绝对力量面前,不得不低头的臣服。
她望著武朝大营的方向,又仿佛透过虚空,望向远州,望向长安。
第254章 人的影,树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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