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的到来让愚园路的老洋房更加热闹。雨眠已经是个小少女,会抱著弟弟哼走调的歌,会在父母忙碌时像个小大人般照料。陈屿的训练从未停止,只是时间调整得更合理——清晨五点起床,六点前回家陪家人吃早餐,周末必有一天完全属於家庭。
“爸爸,你为什么总是学这些?”十岁的雨眠某天清晨撞见他对著沙袋练习肘击,好奇地问。
陈屿停下动作,用毛巾擦汗:“为了如果有一天,有人想伤害你们,爸爸知道怎么保护你们。”
“可是老师说,遇到坏人要报警。”
“报警需要时间。”陈屿蹲下来,平视女儿的眼睛,“而保护家人,有时一秒钟都不能等。”
雨眠似懂非懂,但记住了父亲眼中的认真。后来她学跆拳道,练得比谁都刻苦,教练夸她有天赋,她只是笑笑——她没告诉任何人,每次踢腿时她都在想:我要像爸爸一样,保护想保护的人。
顾佳的茶厂在第五年实现了真正的盈利。她不急不躁,拒绝了所有快钱诱惑,固执地守著那片茶山,守著那些跟著她的妇女。有次钟晓芹去茶山看她,两人坐在半山腰的亭子里,顾佳泡著新茶,忽然说:“晓芹,我有时会梦见许幻山。”
钟晓芹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不是想念的那种梦。”顾佳望著远山,“是梦见他还在,我还是那个许太太,每天算计著怎么挤进太太圈,怎么维持表面的光鲜……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现在呢?”
“现在?”顾佳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却比任何时候都舒展,“现在我坐在自己的茶山上,杯里是自己种的茶,儿子在城里读著喜欢的书。踏实。”
钟晓芹举起茶杯:“敬踏实。”
“敬我们。”顾佳与她碰杯。
那一年,顾佳四十二岁,眼角有了皱纹,手上长了薄茧,但眼睛里有了二十岁时不曾有过的光芒。
王漫妮四十五岁那年终於遇到了对的人。对方是个建筑师,离异无子,喜欢她工作室里那些修復好的古董首饰,更欣赏她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婚礼很简单,就在“时光里”工作室,来的都是这些年互相扶持的朋友。
婚后王漫妮没有要孩子,和先生一起经营工作室的共享空间。到她们五十岁时,从那里走出了十七个女性创业品牌,有的做手工皮具,有的做有机食品,有的做儿童教育。她们管王漫妮叫“王老师”,管钟晓芹叫“推荐人阿姨”,管顾佳叫“茶仙子”。
一个无形中形成的网络,就这样织成了。
时间来到2040年,孩子们都长大了。
雨眠20岁,继承了父亲的学习能力和母亲的温暖,在常青藤读建筑,却总在视频里说:“爸,你教我的那些应急知识,我教给室友了,她们觉得可酷了。”
安平十七岁,是个沉默但靠谱的少年。高考前夜,陈屿给了他一个u盘:“里面是我整理了一辈子的东西——从野外生存到投资原理。不一定都用得上,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爸,”安平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你是不是总觉得世界很危险?”
陈屿想了想:“不是危险,是变化无常。我希望无论世界怎么变,你们都有应对
的能力。”
“那如果……”安平迟疑,“如果有一天你和妈妈不在了呢?”
陈屿笑了,拍拍儿子的肩:“那这些就是爸爸留给你们的鎧甲。”
2055年,顾佳六十五岁,体检时查出了早期乳腺癌。
手术前夜,钟晓芹和王漫妮在医院陪她。三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挤在一张病床上,像年轻时那样说著悄悄话。
“说实话,有点怕。”顾佳在黑暗里轻声说。
“怕什么?”王漫妮握住她的手。
“怕万一……子言还没结婚,茶厂的新品种还没上市,还有好多事没做。”
钟晓芹转过身,面对她:“佳佳,记不记得三十岁那年,你觉得天要塌了?”
“记得。”
“后来天没塌,你反而站得更高了。”钟晓芹的声音很温柔,“这次也一样。你会好好的,我们还得一起喝茶到八十岁呢。”
顾佳在黑暗中笑了,眼泪滑进枕头里。
手术很成功。康復期间,钟晓芹每天去她家,不是照顾,就是单纯地陪著。两人坐在阳台上,一杯茶,一下午,话不多,却安心。
“晓芹,”顾佳某天忽然说,“谢谢你。”
“又来了。”
“不是谢你陪我,是谢你……从头到尾,没把我当成需要可怜的人。”顾佳看著她,“你总是给我机会,而不是施捨。”
钟晓芹歪著头想了想:“因为我知道你很强大啊。”
强大。这个词贯穿了她们的一生。
钟晓芹七十岁,记忆开始像褪色的照片,慢慢模糊。
她有时会忘记关火,有时会叫错孙子的名字,有时会看著陈屿问:“你是谁?”
每次,陈屿都耐心回答:“我是陈屿,你丈夫。”
“我们结婚多久了?”
“四十三年了。”
“这么久啊……”她想了想,“那你一定很爱我。”
“嗯,很爱。”
陈屿把公司完全交给职业经理人,全天陪著她。他在家里贴满便签,设置智能提醒,把药分装成小盒,每天陪她做记忆训练。子女想请专业护工,他摇头:“我照顾得来。”
他確实照顾得来。四十三年积累的医疗知识、护理技巧,加上那份刻进骨子里的耐心,让他成了最好的看护者。每天清晨,他仍会练一套舒缓的太极,然后准备早餐,叫醒钟晓芹,帮她洗漱,陪她吃饭。
有时钟晓芹清醒些,会摸著他满是老年斑的手背说:“你累了。”
“不累。”
“骗人。”她像个孩子般撅嘴,“你都白了头髮。”
“你也白了。”陈屿笑著摸她的银髮,“我们约好要一起变老的,记得吗?”
钟晓芹努力想了想,点头:“记得。”
2060年秋天,钟晓芹忽然清醒了整整三天。
她记得所有人的名字,记得雨眠小时候爱吃的糖果,记得安平第一次走路的样子,记得顾佳茶山的味道,记得王漫妮工作室开业那天的阳光。
那三天,她把家人都叫到身边,一个个说话。
对雨眠说:“妈妈的书稿在书房第三个抽屉,你有空整理出来。”
对安平说:“你爸那些笔记,有用的就传下去,没用的就烧了,別当负担。”
对顾佳和王漫妮,她只是握著她们的手,很久才说:“下辈子还要做朋友。”
最后那个傍晚,她让陈屿推她去院子。看著院子里的樱花树。
“真好看。”她说。
“明年春天还会开。”
钟晓芹摇摇头:“我看不到明年了。”
陈屿的手一紧。
她转过身,仰头看他满是皱纹的脸:“陈屿,我这辈子很幸福。”
“……我知道。”
“不是那种『还好』的幸福,是……”她寻找著词语,“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因为你,因为孩子们,因为佳佳和漫妮。”
陈屿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我也一样。”
“所以你不要难过。”钟晓芹抚摸他的脸,“我走了,你要好好的,多活几年,看著孙子孙女长大……”
“我做不到。”陈屿轻声打断她。
钟晓芹愣住。
“我答应过你,要健健康康陪你到最后。”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但如果最后到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等太久。”
眼泪从钟晓芹眼里涌出来,不是悲伤,是某种深切的理解。
“你这个傻子……”她哽咽。
“嗯,只对你傻。”
那天晚上,他们像年轻时那样相拥而眠。钟晓芹在黑暗里轻声说:“如果真有下辈子,你还要找我吗?”
“找。”陈屿毫不犹豫,“带著这辈子的记忆,更早找到你。”
“然后呢?”
“然后告诉你:別怕,我准备好了。这一世,我会好好爱你,好好陪你,不让你等,不让你孤单。”
钟晓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像回到少女时代:“好,我等你。”
2063年四月,玉兰花开的季节。
钟晓芹的生命像燃到尽头的烛火,慢慢微弱。最后那天,她精神出奇地好,把孩子们都叫到床边,说了很多话,交代了很多事。
傍晚时分,她说累了,想睡会儿。
陈屿帮她掖好被角,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睡吧,我在这儿。”
钟晓芹看著他,眼神清澈而温柔:“陈屿。”
“嗯?”
“谢谢你。这辈子,谢谢。”
然后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面容安详得像在做一场美梦。
陈屿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感受那温度一点点流逝。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著,像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里。
黎明时分,她的呼吸停了。
陈屿俯身,最后一次吻了吻她的唇:“晓芹,路上慢点走,我马上来。”
第二天清晨,陈屿给雨眠打了电话,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丧偶:“你来一趟,有些事要交代。”
他在书房等著,桌上放著几个顏色分明的文件夹。蓝色的写著“妈妈遗物”,绿色的是“屿芹基金永续条款”,红色的是“我的身后安排”。
雨眠红著眼眶赶来,看见父亲穿戴整齐地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隨时准备出发的旅人。
雨眠颤抖著手打开红色文件夹,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我走后的安排”。
详细到追悼会流程、骨灰如何与母亲合葬、墓碑上要刻什么字。最后一页附著一封信,字跡工整有力:
“雨眠、安平:
我和你妈妈一起走了。
別难过,这是我们约好的。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赚了多少钱,是实现了对你的承诺——健健康康陪她到最后,然后不让她等太久。
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你们好好生活,好好爱家人。
记得常去看看顾佳阿姨和漫妮阿姨。
爸爸爱你们。
陈屿
2063年4月6日 晚”
“爸……”雨眠泣不成声,“你不要……”
“我已经决定了。”陈屿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
他一页页翻开:年轻的婚礼照、抱著婴儿的欣喜、孩子长大的欣慰、白髮相依的寧静。最后一张是去年秋天,两人並肩坐在樱花树下,手紧紧握在一起。
“告诉你弟弟,別难过。”陈屿合上相册,声音温柔,“我和你妈妈,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相伴。”
午后,顾佳和王漫妮赶来。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钟晓芹最爱的阳台上,喝著她生前最爱的茶。
“这五十年,谢谢你们陪著她。”陈屿说,“她一直说,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是她最大的幸运。”
王漫妮已经哭得说不出话,顾佳握紧茶杯,指节发白:“陈屿,你……”
“我很平静。”他微笑,“真的。”
下午三点,他说累了,想睡会儿。
送走客人后,他走回臥室,在钟晓芹身边躺下,握住她已经冰冷的手,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雨眠发现父母並肩躺在床上,面容安详,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只是睡著了。
追悼会按陈屿的安排,简单而庄重。
骨灰合葬在郊外墓园,墓碑上刻著他们早就选好的字:
陈屿 & 钟晓芹
生於1987 & 1990 · 卒於2063
相识於2017,相爱一生
他做到了所有承诺
她幸福了所有日子
如今同眠,永不分离
下葬那天,樱花如雪。
顾佳和王漫妮互相搀扶著站在墓前,两个白髮苍苍的老人看著墓碑,许久,顾佳轻声说:“他们真狠心,一起走了。”
“不狠心。”王漫妮抹掉眼泪,“是圆满。”
她把一罐新茶放在墓前:“晓芹,今年的春茶,你最爱的味道。”
风起,花瓣飘落在墓碑上,像温柔的告別,又像永恆的约定。
这一世,他护她周全,她予他温暖。
下一世,他们约好了,还要相遇。
而爱,生生不息。
第38章 白首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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