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垦荒的第十日,四十亩生荒已全部翻垦完毕。黑油油的土壤在阳光下伸展,垄沟笔直如线,地头的荆棘堆成了小山。赵铁柱正带著人用石碾进一步平整土地,准备播下第一批粟种——虽然时节稍晚,但总不能让地空著。
堡內东南角那处隱秘园圃的篱笆內,淡绿色的嫩芽已悄悄破土,在春日阳光下舒展著两片肥厚的子叶,一日不同一日。四名守卫的魏武卒如同铁铸,对偶尔路过好奇张望的堡民投以冰冷的目光,无人敢近前探问。
这一日晌午,炊烟正裊裊升起时,东面山道上的哨塔传来了示警的竹哨声——短促的三声,代表“发现不明人群接近,非武装威胁”。
陈卫正在校场督促士卒操练,闻声立刻带了一什人登墙瞭望。赵铁柱也放下石碾,抹了把汗,快步赶至寨门。
只见东面蜿蜒的山道上,稀稀拉拉走来一群人。约莫二十余口,衣衫襤褸,步履蹣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用木棍挑著破包袱,牵著瘦骨嶙峋的毛驴,驴背上坐著个病懨懨的老嫗。他们面色焦黄,眼神空洞,显然也是逃难而来的流民。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干瘦,颧骨高耸,拄著一根粗树枝,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待看到前方山坡上赫然矗立著一座土墙环绕、炊烟升起的堡寨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隨即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却又迅速转为更深的警惕。他抬手止住身后眾人,独自向前又走了几十步,在离寨墙一箭之地外停住,仰头望著墙头戒备的士卒和森然的寨门。
“墙上的军爷!”汉子沙哑著嗓子喊道,声音因乾渴而撕裂,“俺们是北边逃难来的苦命人!路过宝地,不敢叨扰,只求……只求赏碗清水,指条活路!”说罢,他竟放下木棍,朝著寨墙方向跪了下来,深深磕头。身后那群流民见状,也纷纷跪倒一片,几个孩童嚇得哭了起来,又被大人急忙捂住嘴。
墙头上,陈卫面色冷峻,手按刀柄,仔细打量著这群人。赵铁柱凑近低声道:“陈统领,看模样確是逃难的,不似匪类。老弱居多,青壮不过七八个,还都面有菜色。”
陈卫不置可否,扬声道:“尔等从何处来?因何逃难?此地方圆百里並无官府,尔等怎知来此?”
那领头汉子连忙答道:“回军爷的话!俺们本是北面七十里外白石坳的农户!月前柔然杂种的一股游骑窜到坳里,烧杀抢掠……村子没了,粮食抢光了,杀了三十多口人……俺们这些侥倖逃出来的,在山里东躲西藏,吃草根树皮,听说南边黑风岭一带曾有商队货栈,或有活路,便一路寻来……没成想,这里竟有了寨子!求军爷发发慈悲,赏口水喝,给条生路吧!”说著,又磕起头来,额头沾上黄土。
陈卫与赵铁柱对视一眼。白石坳?那地方比赵家村更靠北,看来柔然游骑肆虐的范围不小。这群流民的说法与赵铁柱等人的经歷颇多相似,不似作偽。
“在此等候!”陈卫丟下一句话,转身下了寨墙,快步往堡內议事堂走去。赵铁柱则留在墙头,继续观察。
陈星正在堂中与李鼠核对近日功勋记录与物资消耗帐目。听完陈卫稟报,他放下手中简牘,沉吟片刻。
“二十余口,老弱居多……此时来投,倒是个契机。”陈星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方,“堡內垦荒正需人力,將来防卫亦需丁壮。然,贸然收纳,亦可能带来隱患。粮食物资是一方面,人心是否纯良、有无奸细混入,更需谨慎。”
陈卫道:“主公所言极是。末將观其形貌,確似逃难百姓。然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不可不防。”
李鼠小声道:“主公,咱们存粮虽有些底子,但骤然增加二十多张嘴,消耗不小。且新来者若不服管教,或与原有堡民生隙……”
陈星点头:“收纳是要收纳,但不能毫无章法。陈卫,你带十人出寨,於寨门外三十步设下警戒。令其將所有隨身兵器、利器交出,暂由我方保管。逐一询问姓名、籍贯、年龄、特长,分开记录。尤其注意,队伍中是否有伤病、是否有行跡可疑者。赵铁柱,你同去,以你之经歷,或许更能看出端倪。”
“诺!”两人领命而去。
陈星又对李鼠道:“准备些稀粥和清水,置於寨门外。待人核查完毕,可分与妇孺老弱暂解饥渴。但暂不许其入堡。”
“是!”李鼠也连忙去准备。
寨门外,那领头汉子见寨门並未打开,反而出来一队甲冑鲜明的士卒严阵以待,心中更是忐忑。待听到对方要求交出兵器、逐一问话时,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理应如此”的释然。乱世之中,若对方毫无戒备便大开寨门,那才令人不安。
他率先解下腰间一柄缺口柴刀,又让身后青壮將几把生锈的镰刀、削尖的木棍交出,堆放在指定地点。隨后,流民们被要求排成一列,陈卫与赵铁柱逐一问话记录。过程並不温和,魏武卒冷峻的目光和出鞘半寸的刀锋,让几个孩童嚇得瑟瑟发抖,被母亲紧紧搂住。
问话下来,情况大致如那领头汉子所言。这群人来自白石坳,村破家亡,辗转至此。领头汉子名叫周大山,是个石匠,略通垒墙建房。队伍中还有两个木匠、一个铁匠学徒,其余多是普通农户。老弱共九人,妇孺八人,青壮男丁七人。有一老丈腿脚有旧伤,行走不便;一妇人怀抱的婴孩正在发烧,哭声微弱。
赵铁柱听著那婴孩的啼哭,看著那些妇人眼中与自家婆娘当初一般的绝望与希冀,心中酸楚,低声道:“陈统领,看情形……不似有诈。”
陈卫微微頷首,但仍道:“按主公吩咐,需分开询问,核对说辞。”
他將流民分开几处,由士卒分別再问些细节,如村中地貌、邻里姓名、逃难路线所见等。说辞基本吻合,唯有一名自称铁匠学徒的年轻人,在问及打铁工序细节时,回答略有含糊,眼神躲闪,被陈卫单独记下。
核查完毕,李鼠带人抬出几桶稀粥和清水。流民们见到食物,眼睛都绿了,但仍强忍著,在周大山的示意下,先让老弱妇孺上前。看著老人们颤抖著手捧起陶碗,孩童贪婪地吮吸著稀粥,周大山等青壮喉头滚动,却都老实站在后面。
赵铁柱见状,心中不忍,对陈卫道:“统领,是否……”
陈卫抬手制止:“等主公定夺。”
不多时,陈星的身影出现在寨门之上。他並未披甲,只一身青衫,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这群惶惑的流民。
周大山抬头望见,心知此人必是堡中主事,连忙再次跪倒:“求贵人收留!俺们都是本分农户、手艺人,有力气,能干活!只求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吃的,绝不敢生事!”身后流民也跟著跪倒一片,哀声乞求。
陈星朗声道:“吾乃此星火堡之主,陈星。尔等遭遇,我已听闻。乱世求生,皆属不易。”
他顿了顿,继续道:“星火堡初立,確有田需垦,有屋需建,有墙需固。收纳流民,亦是我等本心。然,堡有堡规,人需守矩。”
“现予尔等两条路。”陈星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一,不愿受约束者,我可赠尔等三日乾粮,指路向南,另寻生路。”
流民们面面相覷,无人应声。三日乾粮吃完了呢?这茫茫山野,何处是生路?
“其二,”陈星目光扫过眾人,“愿入我星火堡者,需遵我堡內《功勋令》与《堡民公约》。无论此前出身,入堡即为堡民,以劳作换功勋,以功勋换衣食住行,有功则赏,有过则罚!然,新附之人,需有『试居之期』!”
“试居之期?”周大山抬头,疑惑道。
“不错。”陈星道,“新入堡者,首月为试居期。此期间,劳作功勋折算减半,居住於堡內专设之『新附营』,受统一管束,不可隨意出入核心区域。一月之內,需熟记堡规,勤勉劳作,无过犯,无劣跡。期满考核通过,方为正式堡民,享同等功勋待遇,分配固定居所。若期间触犯堡规,或发现心怀叵测,轻则驱逐,重则依规严惩!”
“此乃公平之法,既予尔等活路,亦保我堡寨安寧。尔等可愿?”
流民们低声议论起来。试居期,功勋减半,住新附营受管束……条件可谓严苛。但,至少有了落脚处,有了凭力气换口粮的希望。比起饿死荒野或被匪类所害,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周大山与其他几个青壮低声商量几句,隨即再次叩首:“贵人恩典,如同再造!俺们愿意!愿意守规矩,试居考核!只求贵人给条活路!”
“愿守规矩!求贵人收留!”流民们纷纷应和。
“好。”陈星点头,“周大山,你暂为新附营管事,负责约束眾人,传达堡规。李鼠,为他们登记造册,发放临时身份木牌。赵铁柱,带他们去北坡新辟之『新附营』安置,先搭建窝棚暂住。今日可先食粥,明日开始,按《功勋令》派发劳役,垦荒、修墙、运土,皆可。”
“谢堡主!谢堡主!”周大山等人感激涕零,连连磕头。
陈卫低声道:“主公,那铁匠学徒……”
“单独安置,让王健暗中留意。若真有手艺,日后或可用;若心怀不轨,试居期內,必露马脚。”陈星淡淡道。
流民们在赵铁柱的引领和魏武卒的“护送”下,从侧门进入堡寨,前往北坡指定区域。他们好奇又畏怯地打量著堡內景象:整齐的屋舍,巡逻的甲士,忙碌的堡民,以及远处那片新翻的黑土地……眼中渐渐燃起新的希望。
陈星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对陈卫和李鼠道:“流民来投,此风一开,后续恐源源不绝。需儘快完善新附营管理制度,明確试居期考核细则。粮食物资,需重新精打细算。垦荒需再加速,那『西域奇药』……也需加倍留心。”
“诺!”两人肃然应命。
夕阳將星火堡的影子拉长,也照亮了北坡新立起的几座简陋窝棚。炊烟从一个变为两处,人声也较往日更显嘈杂。
生机在滋长,人口在增加,希望似乎在蔓延。但隨之而来的管理压力、资源消耗、內部融合的挑战,也如同悄然滋长的野草,等待著星火堡的掌舵者们去应对。
接纳,从来不只是打开大门那么简单。
第27章 流民来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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