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却又气势磅礴。
前半夜还是细碎的雪籽,敲打著堡墙和屋顶的茅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后半夜,风势渐起,雪籽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被呼啸的北风卷著,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待到天色微明,堡门守卒费力地推开被积雪堵住大半的门缝向外张望时,眼前已是一个银装素裹、万籟俱寂的世界。远山近岭,荒原田垄,尽数被厚厚的、鬆软的白雪覆盖,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道路、溪流、甚至连不久前才修成的水渠,都消失在这片茫茫白色之下。
雪,封路了。
但星火堡內,却並无慌乱。相反,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寧的气氛,在炊烟与扫雪的声响中瀰漫开来。
得益於秋日那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奇粮”丰收——那些埋藏於地下的、其貌不扬的土疙瘩,竟真的如堡主所言,亩產达到了惊人的数目,虽然因初次种植、经验不足,总產量並未彻底解决粮食问题,但加上夏秋两季抢收的粟米、豆类,以及从李家集陆陆续续换回的部分粮食,还有入冬前最后一次大规模狩猎和醃製的兽肉、晾晒的乾菜——堡內大大小小十余个地窖、仓房,都被填得满满当当。李鼠的帐册上,清晰地记录著足够全堡一千五百余口人安然度过这个寒冬的粮食储备,甚至还有些富余。
柴薪更是早已备足。整个秋季,垦荒之余,赵铁柱就组织人手,將堡外那片杂木林砍伐了大半,又將黑风岭边缘的枯枝败叶搜罗一空,堆积如山的木柴整齐地码放在堡內指定的避雪处。炭窑也日夜不停地烧制著木炭,虽然数量不多,但足以供应议事堂、医护处、学堂等要紧地方取暖。
牲畜棚里,牛羊马匹都加了厚实的草垫,餵足了过冬的草料和少量豆料,棚內甚至还升起了几个小火盆,防止幼畜冻毙。慕容部派来的老牧人经验丰富,领著人手每日巡查照料,確保这些重要的財產安然无恙。
大雪初降的清晨,陈星披著厚厚的羊皮袄,与陈卫、慕容明月等人巡视了堡墙和各处要害。守备都的士卒裹著新发的、填充了芦絮的冬衣,执矛持弓,在垛口后警惕地瞭望著白茫茫的原野,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锐士都的战士则分成数队,在堡內主要通道和仓库区巡逻。一切井然有序。
“这雪,怕是要下上几天。”慕容明月抬头望了望灰濛濛、依旧不断飘落雪花的天空,呵出一团白雾,“也好,北面那位,想来也被这风雪阻了手脚,至少这个把月,是动不了兵了。”
“天时於我有利。”陈星点头,目光扫过堡內那些正忙碌著清扫门前积雪、脸上却並无饥饉愁苦之色的堡民,“粮草充足,墙垣尚固,人心安稳。这个冬天,是我们喘息、积蓄、也是……教化的大好时机。”
“教化?”慕容明月侧目。
“嗯。”陈星望向堡中那片被特意清理出来、屋顶上积雪已被人扫去的较大建筑——那是扩建后的“星火学堂”,“乱世求活,刀兵粮草是筋骨,但若想走得长远,人心教化,便是魂魄。冬日漫长,正是读书识字、明理讲古的好时候。”
他的计划,早已与吴学究等人商议过。这个冬天,星火堡不能只是猫冬。除了必要的军事训练、工匠活计和日常杂务外,他要利用这段时间,系统地开始文化启蒙与思想整合。
第一项,便是扩大“星火学堂”。原先只收容少量聪慧孩童和年轻骨干的学堂,如今向所有十至十五岁的少年开放,无论男女,无论汉胡,强制入学。由吴学究总领,李鼠及另外两位略通文墨的老流民协助,每日讲授两个时辰。內容不仅仅是识字,更包括简单的算学、星火堡自定的《规约》讲解、以及……陈星要求加入的“格物”与“故事”。
第二项,是针对成年堡民的“夜课”。每旬三次,在学堂最大的那间厅堂內,燃起数个火盆,由陈星亲自主讲,或请吴学究、贺兰叟等人,讲述歷史典故、各地风物、乃至兵法农事浅析。名义上是“讲故事”、“解闷”,实则寓教於乐,传递理念。
第三项,是“匠作讲习”。由王健组织,让有经验的工匠轮流上台,讲解工具使用、材料辨识、简单工艺原理,鼓励切磋改进。同样,有“功勋”激励。
计划推行之初,並非全无阻力。许多流民出身、挣扎求活半生的成年人,觉得“识字听故事”是吃饱了撑的,不如多睡会儿或琢磨点手工活换功勋。一些胡人部眾,更是对端坐听讲感到彆扭不適。
陈星不急。他先从孩子和年轻人入手。学堂提供每日一顿加餐,这对许多家庭已是诱惑。李鼠等年轻教员教授得法,不隨意打骂,反而常以“功勋点”奖励学习用心、进步快的学生。渐渐地,学堂里传出的琅琅读书声和偶尔的欢笑声,成了雪日堡內一道独特的风景。一些家长被孩子拉著去“听课”,或好奇,或欣慰,也渐渐坐进了夜课的厅堂。
陈星的“故事”,尤其具有吸引力。
他从不照本宣科。有时,他会讲“前朝”某个善於纳諫、爱民如子的明君故事,暗中传递重视民意、团队决策的理念;有时,他会讲某个工匠因巧思改进工具而造福乡里、终得厚报的传说,呼应《功勋令》对创新的褒奖;有时,他会借敘述一场著名战役,分析胜败之因,强调纪律、情报、民心的重要性,听得陈卫和慕容明月麾下的军官们频频点头;有时,他甚至会讲些海外奇谈,描述“极西之地”人们如何测量土地、观测星辰、製造精巧机械,虽被许多人视为荒诞,却也悄然打开了另一扇想像的窗户。
他特別注意將道理融入故事,避免空洞说教。讲到“规矩”时,他不仅讲军规铁律,也讲“市井之约”,讲一个因为守信而生意越做越大、因为欺诈而眾叛亲离的商贾故事。讲到“团结”时,他讲“折箭”的古老寓言,也讲星火堡眾人如何合力修渠、共御外敌的真实经歷。讲到“务实”时,他直言“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虽言语粗直,却引得赵铁柱等人大声叫好。
慕容明月几乎每次都来听。起初是带著观察与审视,后来渐渐沉浸其中。她发现,陈星讲述的这些“故事”,其內核与她自幼接受的部族英雄传说、中原王朝兴衰典故既有相通之处,又有著微妙而深刻的不同。少了几分天命所归的神秘与贵族英雄的浪漫,多了几分对普通人力量、对规则制度、对务实创新的强调。这让她时而深思,时而恍然。
一次夜课后,雪稍停,月光清冷地洒在积雪的庭院。眾人散去,慕容明月落后几步,与陈星並行。
“堡主今日所讲『商鞅立木』之典,明月受教。”她轻声道,“徙木赏金,看似儿戏,实则为取信於民,確立法度威严之始。无信,则法令不行。我部南迁途中,尝有头人因私废公,赏罚不明,致部眾离心,今日思之,尤觉惕然。”
陈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联想如此之深。“姑娘悟性过人。立法易,行法难,难就难在这『信』字。上位者一念之差,便是千里之谬。星火堡规矩初立,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亦是唯恐失信於眾人。”
慕容明月默然片刻,忽然问:“堡主故事中,常提及『民为重』,又言『眾人拾柴火焰高』。然则,乱世爭雄,往往需英雄豪杰振臂一呼,领袖群伦。这二者,堡主以为孰重?”
这是很尖锐的问题,涉及权力来源与统治合法性的根本。
陈星停下脚步,望著屋檐下垂下的冰凌,缓缓道:“英雄可兴一时,难兴一世。真正的力量,蕴藏於万千寻常人之手。他们或许愚钝,或许短视,但他们要吃饭,要穿衣,要活下去,要活得有指望。谁能让他们看到这指望,並带著他们一步步实现,谁便是真正的英雄,也才能获得真正持久的力量。这力量,远比个人勇武或权谋机变,更为深厚,也更为……可靠。”
他转过头,看嚮慕容明月被月光照得清冷的侧顏:“慕容姑娘是领兵之人,当知一队士卒,若人人知其为何而战,信其统帅,守其纪律,则虽百人可当千人。若只是盲从於个人勇力或威逼利诱,则千人亦如散沙。治军如此,治民亦然。”
慕容明月心中一震,似有闪电划过脑海。她想起父亲统领部族时,虽也勇猛豪爽,却更多依赖个人威望与部落旧俗,一旦遭遇大难,人心便易离散。又想起南迁以来,部眾跟隨她,最初是因血缘与惯性,后来是因生存本能与对她的信任,但始终缺少一种更坚实、更清晰的共同目標与规则认同。而陈星在星火堡所做的一切——定规矩、记功勋、兴教化,似乎正是在构建这样一种更深层、更稳固的凝聚力。
她久久不语,直到陈星以为她冻著了,出声提醒,才恍然回神。
“堡主高论,明月……受益匪浅。”她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钦佩。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將星火堡彻底包裹在白色的寂静里。堡墙之外,是肃杀的寒冬与潜在的威胁;堡墙之內,炉火温暖,书声隱约,人们的心,在这个难得的安寧冬季里,被另一种力量悄然浸润、凝聚。
第一个寒冬,对於星火堡而言,不仅是物资上的考验,更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思想播种。那些在温暖厅堂里听到的故事、学到的文字、明白的道理,正如同深埋雪下的种子,静待著春日的暖阳,破土而出。
陈星站在堡墙上,望著银装素裹的远山近野,心中一片沉静。外部世界的爭夺与杀伐並未停止,但他知道,自己正在为这片小小的根据地,浇筑比城墙更为坚固的基石——人心的基石。
而这个冬天沉淀下来的力量,或將决定星火堡未来能走多远,能燃多亮。
第54章 第一个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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