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诸侯联军开始攻城。
    或许因半月围而不攻，守军已生懈怠，骤然听见四方战鼓齐鸣，竟有片刻慌乱。
    隨著四方乌泱泱来攻的士卒，即便久经战阵的老兵都生出一丝惧意，更何况那些归降的山贼以及临时徵募的壮丁。
    三日前刚从家中被抓来充军的王大看著城外一眼望不到头的敌军嚇得浑身发抖，要不是还有长枪给他做支柱，恐怕已经瘫倒在地了。
    而他用作支柱的长枪也是摇摇晃晃，几近欲坠。
    身旁的老兵瞥见就差尿裤子的王大，嗤笑道：“堂堂七尺男儿，这般窝囊，哪像个当兵的样子？”
    王大颤声回道：“我...可不想当兵，是...他们强把我抓来的，还...把我家仅剩的粮食都抢走了。
    那剩下的...两斗米，是留给我老娘的。”
    听著王大的回答，老兵看向他的目光由讥讽转为怜悯。
    “想活著回去见你娘，就握紧这桿枪。
    別的都別想，只管往前刺。”
    老兵压低声音传授王大战场保命的法子。
    只不过王大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刚想动一下，结果却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直接跌倒在地。
    这一幕刚好被督军的都尉看见。
    都尉於此大战前，有心立威，直接大步上前，一脚踏住王大，抽出刀来，一刀割破喉管，王大当场毙命。
    鲜血涌出，沿著城砖缝隙蔓延，將老兵鞋底浸湿，但老兵依旧挺立目视前方，只在眼底藏著一丝悲悯和悔意。
    都尉朗声道：“大敌当前，將士们需用命效力陛下。
    此等畏缩避战之人，当斩！”
    隨即都尉又抽调一人来，顶替王大的位置，守在城口。
    老兵侧目视之，竟是昔日剿匪时交过手的贼寇。
    正是在那场恶战中，自己三名同袍皆丧命其手。
    老兵来不及回忆与愤怒，因为城外敌军已冲入射程。
    “放箭！”
    老兵听到命令之后，机械式地引弓搭箭，朝著城外那茫茫人头射去。
    箭矢倾如雨下，给攻城的军队带来不少伤亡。
    但攻城士兵冒著箭矢，扛云梯直逼城下。
    待到城墙之下，守军立即推下滚木礌石，攀城的士卒躲闪不及，瞬间被压成肉饼。
    攻城士兵好不容易將云梯勾上城墙，城头士兵却再度用起火攻，妄图烧毁云梯。
    不过这云梯作为攻城器械，早就做了防火处理，仅凭守军这点油脂可点不燃云梯。
    无奈之下的守军只得再以木石砸击，借重力之势阻敌攀援。
    但攻城士兵也有反制手段，在城下弓箭手亦列阵仰射，箭矢纷飞，压制城头守军。
    守军们碍於箭矢之威，向下掷出滚木礌石的频率降低不少。
    趁此间隙，攻城士卒急攀而上，终於抢在守军回防之前，率先登城。
    隨著攻城士兵登城，城头开启了白刃战。
    攻城士兵们凭藉一股勇力，迅速在城头占据了一处立足之地，为后续援兵开闢了通道。
    然而隨著时间推移，守军竟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尤其是西方。
    面对人数上的压制，攻城部队渐渐支撑不住，被一步步逼退。
    至日头偏西，最后一名仍在城头奋战的士兵也倒了下去，宣告今日攻势以失败告终。
    回营之后，眾人才明白为何在局面占优的情况下仍被击退。
    原来袁术从其他城墙紧急调来大批守军，全力增援南城，这才导致今日攻城失利。
    “將军，今日我军差一步就能破城！
    要不是其余三家出工不出力，您的纛旗已然插上寿春城头了！”
    负责今日攻城的太史慈愤然说道。
    也难怪太史慈有气，明明已经见到胜利曙光，却因自己所谓的盟友消极怠战而功败垂成，任谁都会心有不平。
    刘基温言劝道：“子义將军，今日方是攻城首日，我军便能登城而战，已显我军锐气。
    至於他人作何打算，不必过於掛怀。”
    太史慈也知其余三家情况，只能嘆气一声转身离去。
    又过两日，城中守军已摸清刘基部专攻南城的意图，调集更多兵力严加防守。
    赵凡与徐晃先后领军进攻，战况竟还不如首日，连城头都未能登上。
    三日过去，刘基部下损兵折將，伤亡颇重，而其余三家却几乎伤者寥寥。
    军中將士难免心生躁动，他们並非针对刘基，而是不满於会盟之后仍只有自家在拼命死战。
    刘基察觉到士兵心思，决定亲去解决。
    他来到伤兵营中，看望受伤士兵。
    伤兵们见刘基亲自前来，挣扎著想支起身子相迎。
    刘基当即抬手：“你们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伤兵们连说不敢，刘基却缓步上前，温声道：“你们都是有功之士，该是我向你们行礼。”
    言罢，刘基冲眾人施礼。
    这一下，伤兵们更是不知所措，僵在原处不敢稍动。
    刘基环顾四周，沉声道：“诸位可知，寿春城中尚有十数万百姓？”
    据探马回报，城內早已断粮，百姓竟易子而食。
    早一日破城，便能多救千百条性命。
    这些都是你我的同胞，还望大家能奋勇杀敌，拿下寿春。”
    在他们心中，为了刘基而战是天经地义。
    先前，伤兵们只道刘基攻城是为討灭袁术、建功立业，又见曹操、孙策出工不出力，心中难免有些怨气。
    可此刻听闻城中惨状，许多人不禁想起自身遭遇。
    一个操著徐州口音的伤兵说道：“俺是彭城人，当年曹操攻打陶州牧时连屠数城，我叔父一家都死在里头。
    俺怕啊，带著一家老小往南边逃。
    路上逃难的成千上万，没吃的...就互相换孩子。
    也就是...也就是俺家里还有些底子，才不用我闺女...
    那种情况俺一辈子也不想再见了，都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谁愿意啊？”
    话音一落，又有不少士卒纷纷开口。
    自灵帝以来，吏治渐坏，豪强兼併、匪寇横行，走投无路的百姓数不胜数。
    即便自家侥倖躲过，亲戚邻友遭难的却大有人在。
    听著这一桩桩血泪往事，伤兵们渐渐明白了刘基执意速攻的苦心。
    些许怨言，也就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