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您知道兄妹二人的行踪，可以把二人的行踪告诉他——”
    乔拉回忆著维萨戈在大帐里说的那些话。
    那个年轻的卡奥掰著手指头数条件的时候，语气轻鬆，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乔拉的脑子里。
    他说第三个条件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盯著乔拉，嘴角还掛著笑，但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
    “行踪？”
    伊利里欧笑了笑。
    那笑声很短，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一种商人式的算计。
    他鬆开刮擦鬍鬚的手，身体往后靠进那堆丝绸靠垫里，靠垫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难道我告诉他一个假的行踪，他还能去探究真假吗？”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轻描淡写的从容，仿佛在討论一笔不太划算的买卖。
    那些堆叠在脸上的肥肉因为这个笑容而舒展开来，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手指又开始有节奏地敲打矮桌的边缘，指节上的宝石戒指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计算什么。
    “谁知道呢？”
    乔拉想著那个难以预测的年轻卡奥，嘴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確定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是因为维萨戈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那个年轻的蛮子首领，不像是那种会被假消息糊弄的人。
    伊利里欧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期限是什么？”
    “十天。”
    乔拉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默默计算著日子。
    他从维斯·勒科瑟出发的时候是夜晚，空气里还带著湖水的湿气。
    他骑著马一路向西，穿过那些被战火烧过的草地，越过哲科卡奥溃兵留下的痕跡，那匹胯下的马跑得口吐白沫，大腿上全是汗水的痕跡。
    “你赶过来用了几天？”
    “四天半。”
    乔拉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的喉咙里还塞著草原上的尘土，嘴唇乾裂，舌尖发苦。
    他的腿因为长时间骑马而僵硬，膝盖弯不下去，站在那里像两根木桩。
    “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启程离开那座废墟——”
    他顿了顿，想起维萨戈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维萨戈说，如果十天后总督没有得到答覆，他会毫不犹豫把小格里芬的脑袋砍下来。”
    帐內安静了一瞬。
    烛光跳了一下，將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摇摇晃晃的。
    角落里的香料燃尽了最后一点，铜炉里的烟雾不再升起，那股甜腻的气味也淡了下去，帐外的风声变得清晰起来，呜呜地响著，像是嘆息。
    伊利里欧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那恐惧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眼皮微微跳动，然后那表情就像被擦掉一样消失了。
    乔拉以为是错觉。
    伊利里欧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没有了那种慵懒的、慢吞吞的商人做派，丝绸靠垫从他身后滑落，堆在矮桌旁边，他肥胖的身躯从那些柔软的织物里挣脱出来，站得笔直——如果那种微微前倾的姿態能叫“笔直”的话。
    他的身旁放著那个沉重的木箱子。
    就是那个从乔拉马背上拿下来的箱子，那个用铁链和好几把锁锁住的箱子，那个乔拉一直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的东西。
    它被放在矮桌旁边，箱体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伊利里欧弯下腰，一把抓住箱子上的铁链。
    他把木箱子毫不费力地抬了起来。
    乔拉看到这一幕觉得不可思议。
    那些关於他年轻时当过佣兵的传言，恐怕不是假的。
    伊利里欧走到乔拉身前，把箱子往前一递。
    那动作很乾脆，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就像是在递一袋食物。
    乔拉急忙接过去。
    箱子入手的瞬间，他的胳膊往下沉了沉——很沉。
    铁链在箱体上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几把锁撞在一起，叮叮噹噹的，他把箱子抱在怀里，铁链硌著他的胸口，隔著板甲都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重量。
    箱子里很明显就是那三颗石头龙蛋。
    “瓦兰提斯。”
    伊利里欧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那些肥肉遮住了大半的表情，只有那双小眼睛里闪著某种乔拉看不懂的光。
    “什么？”乔拉没有明白。
    “韦赛里斯和丹妮莉丝现在被我藏在瓦兰提斯。”
    伊利里欧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乔拉，而是看著帐篷外面，帐帘在风中微微掀动，露出一小片夜色和远处篝火的光。
    他的声音很轻。
    “还有——”
    他把手搭在乔拉肩膀上。
    那只手隔著肩甲都很沉，五根手指上戴著五枚戒指，黄金的、白银的、镶蓝宝石的、嵌红宝石的。
    “你拿著龙蛋去找维萨戈，告诉他我答应你做他的手下。”
    乔拉心里觉得有些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他还没开口，伊利里欧肥胖的身躯就凑了过来。
    他的大肚子很胖，要做到靠近乔拉耳边並不容易，他踮起脚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搭在乔拉肩膀上的那只手上，他的嘴凑到乔拉耳边，呼出的热气喷在乔拉的耳廓上，带著香料和葡萄酒的气味。
    “打入维萨戈的內部，做我的间谍——隨时把维萨戈卡拉萨內的重要情况传递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记住，是任何情报。”
    乔拉瞪大了眼睛。
    ——间谍！
    他是个骑士。
    劳勃国王亲手册封的骑士。
    莫尔蒙家族的家主。
    他可以做佣兵，可以替人卖命，可以做任何需要刀剑的事情。
    但间谍——那种躲在暗处、窃听秘密、出卖信任的人——
    那不是骑士该做的事。
    “乔拉。”
    伊利里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又低又缓，像是一条蛇在草丛里爬行。
    “你穷困潦倒的时候，是谁僱佣的你？”
    乔拉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日子——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像一条野狗一样无人问津。
    是伊利里欧找到了他。
    给了他住处，给了他活儿干，给了他一顿热饭。
    “是您，总督大人。”
    他睁开眼睛，那目光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挣扎和犹豫，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伊利里欧鬆开手，退后一步，他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商人式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著，肥肉堆叠在一起。
    “去吧，记住，我给你三匹马，一定不能耽误时间。”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圆滑和从容，像是在交代一笔普通的生意：
    “小格里芬的性命就攥在你的手里了。”
    乔拉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怀里抱著那个沉重的木箱子，朝帐外走去。
    箱子里那三颗石化龙蛋在铁链和木板的包裹下沉默著——三块沉睡的石头。
    帐帘在他面前掀开，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的热气，远处篝火的光在黑暗中跳跃，黄金团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佣兵的帐篷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他手里抬著那个木箱子走出了豪华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