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司马颖回鄴城,司马顒屯兵关中待时
太极殿,司马冏站在案前,手里还握著那支硃笔,纸上墨跡未乾,名字写了一列又一列。烛火映在他脸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背后的帷帐上,像一尊不动的塑像。
外头天色微亮,宫门刚开。一名小黄门匆匆穿过长廊,脚步轻却急,到了殿门口不敢进去,只低声稟报:“启稟齐王,成都王昨夜已递辞表,今晨率骑出建春门,往北去了。”
司马冏没抬头,笔尖顿了一下,继续往下写。他问:“走时带了多少人?”
“三百骑,皆披甲,未列旌旗,走得悄无声息。”
“悄无声息?”司马冏轻笑一声,把笔搁下,抬手揉了揉肩颈,“他还怕我拦他不成?”
小黄门低头不语。
司马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夹著湿气吹进来,他眯眼望向东方。建春门方向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运粮车缓缓驶过街口,守门士卒换岗交接,一切如常。
“母病急召……呵。”他念著辞表里的词,嘴角一扯,“他母亲去年就病倒了,早不走晚不走,偏这个时候走?”
他回身坐回案前,手指敲了敲桌面。“传令下去,即刻调周厉接管东门防务,城门出入名册每日呈报一次。另派两队巡骑,沿黄河道查探动向,不必追,只需盯住。”
小黄门应声退下。
司马冏端起案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涩得皱眉,却没放下。他知道司马颖为何走。昨日朝会上,他点了赵达为御史中丞,又將司隶校尉换作周厉,原属司马颖系统的两名参军被调去督办漕运,明升暗降。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怎会无觉?
他不怕他们走,反倒怕他们留下。
“庸才畏事,不足与谋。”他说完这句,自己笑了两声,叫人取来新裁的紫袍换上,准备入宫主持今日朝会。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黄河渡口,晨雾未散。马蹄踏在浮桥上发出闷响,铁甲碰撞声零星可闻。司马颖骑在一匹乌鬃马上,外罩黑氅,腰佩长剑,身后三百骑兵列队而行,人人闭口不言。
过了河,副將策马靠近,低声问:“殿下,真不等消息了?洛阳那边……”
“不必等。”司马颖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稳,“他若想留我,早派人拦了。如今放我走,是巴不得我离京。”
副將抿嘴,不再多问。
队伍加快速度,直奔鄴城方向。沿途村庄稀疏,偶有农夫立于田埂张望,见是军队也不惊慌,只低头继续犁地。北方的麦苗刚出头,绿得浅淡,风吹过时泛起一层波纹。
中午时分,前锋回报:前方二十里便是鄴城郊野,城南大营尚在,营垒完整,粮草仓房封条未动。
司马颖点头,下令全军缓行,日落前扎营城南,暂不入城。
他独自坐在营帐中,案上摆著一张旧地图,指尖划过从洛阳到鄴城的路线,停在中间几个点上。他知道,这一走,等於把洛阳的权柄彻底让了出去。但他更知道,若再留几日,恐怕连走的机会都没有。
夜里,亲兵送来饭食,他吃得很少。帐外传来巡更声,三更鼓响后,他仍坐著,听著风拍帐布的声音。
他知道司马冏不会信他那份辞表。他也从未指望谁信。孝道只是个由头,真正的原因藏在每一次沉默的朝会、每一道被压下的奏章、每一个被调离的旧部之中。他不是看不明白,而是不能再装糊涂。
次日清晨,使者自西面而来,快马加鞭,直入函谷关。
关內营地炊烟正起,士卒在营前操练兵器,刀枪相击声不断。司马顒立於高台之上,披著铁色战袍,腰间掛刀未出鞘。他接过使者递来的竹筒,抽出简纸看了片刻,递给身旁幕僚。
“成都王已归鄴城。”他说。
幕僚看完,眉头微皱:“走得倒是利索。”
“他能走,我们不能留。”司马顒转身走下高台,“传令各营,即刻止步,修缮营垒,徵调粮草,所有兵马屯驻关中,不得擅动。”
“那洛阳方面……”
“就说防边备胡,粮道需固,暂缓东进。”司马顒翻身上马,扬鞭指向西方山口,“另外,派人去长安一趟,查查陇西羌人近况,顺便看看凉州动静。”
幕僚领命而去。
司马顒没有回帐,而是策马出了主营,在关墙下来回巡视。函谷关依山而建,两侧峭壁耸立,中间仅容数骑並行。他勒马停在关口最高处,望向东面。远处平原开阔,烟尘不起,道路安静。
他知道司马冏此刻正在洛阳发號施令,任免官员,以为天下尽在掌握。可他也知道,真正的棋局不在朝堂,而在四方藩镇之间。一人独揽,百官噤声,这不是稳固,是崩裂的开始。
“他不留人,我们也不急。”他对隨行校尉说,“关中沃野千里,养得起十万兵。只要粮在、路通、人心未散,何时动手都不迟。”
校尉点头称是。
当天下午,关中各郡县陆续送来粮草清单。司马顒亲自过目,划去三处冗余徵调,批註“减半以安民心”。他又下令打开军仓,放出部分陈粮平抑市价,防止奸商囤积。
傍晚时分,另一名使者抵达,带来確切消息:司马颖已驻营鄴城南郊,未入城理政,也未召集旧部议事,只令亲信接管城防调度。
司马顒听完,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他走进营帐,取出一卷竹简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各地兵力分布、粮道节点、驛站传递时限。他在“洛阳”二字旁画了个圈,又在“鄴城”“关中”之间连了一线,最后用硃笔点在“许昌”位置,停住。
他知道长沙那边还有人在等风向。
但他不急。风总会来。
洛阳城里,司马冏设宴於府中后堂。紫檀桌上摆满热菜,酒是陈年佳酿,香气扑鼻。席间坐的都是心腹,赵达、周厉、郭达等人围坐一圈,谈笑饮酒。
“听说成都王走了?”赵达举杯问道,眼里带著笑意。
“走了。”司马冏夹了一筷羊肉,慢悠悠嚼著,“连夜走的,连个告別都没有。”
“那是怕您挽留他啊。”周厉笑道,“您现在掌大权,谁敢不敬?”
眾人鬨笑。
司马冏也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看著满堂亲信,心中畅快。这些人是他一手提拔,忠心无疑。朝中老臣要么告病,要么辞官,剩下的也都低头听话。就连司马颖这种宗室重臣,最终也只能悄悄退出。
“天下大事,靠的不是资歷,是担当。”他说,“有些人只想守著祖制过日子,可乱世之中,谁动手,谁才有话事权。”
赵达立刻附和:“正是如此。如今百官听命,地方顺服,只需再理清几处赋税积弊,不出三年,国库必丰。”
“赋税的事不急。”司马冏摆手,“先把人事定牢。司隶下面那几个郡,我看可以换人。周厉,你挑几个可信的,明日报我。”
周厉拱手应下。
酒至半酣,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亲隨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司马冏脸色微变,隨即恢復平静。“河间王也停了?”
亲隨点头:“屯兵函谷关內,未再东进一步。对外说是防胡,实则闭关自守。”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郭达试探道:“会不会……他们串通好了?”
“串通?”司马冏冷笑,“一个逃,一个躲,算哪门子串通?他们是怕了,懂吗?怕我动他们的根,怕我把那些吃空餉、占虚位的老东西全都掀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拂面,吹散了些酒意。他望著远处宫城轮廓,灯火稀疏,太极殿那盏灯还亮著——那是他安排值守的小黄门,隨时准备接报。
“他们越是退,我越要进。”他说,“明日早朝,我要提设『监察使』一职,专查各州郡贪腐怠政。人选嘛……”他回头看向赵达,“你来兼著。”
赵达一愣,隨即大喜,连忙起身谢恩。
其他人虽有不甘,却无人开口。他们知道,爭也没用。
宴会持续到深夜。宾客散去后,司马冏独自站在院中,仰头看天。云层渐散,露出几颗星。他呼出一口白气,觉得身子有些乏,但心里格外清醒。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在等他犯错。可他不怕。只要兵在手,印在手,谁能奈何他?
他转身回屋,命人取来新的任命文书,蘸墨提笔,又写下一个人名。
笔尖流畅,墨跡沉实。
窗外,一只铜铃掛在檐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声响。司马冏没听见。他只听见自己笔尖划过竹简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稳定而坚定。
三百里外,鄴城南营,司马颖披衣起身。亲兵送来热水,他洗了把脸,走出帐篷。天还未亮,营中寂静,只有巡更士卒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他抬头看天,北斗斜掛,东方微白。
“备马。”他说,“我要进城见刺史。”
亲兵应声而去。
他站在帐前,望著鄴城城墙。晨雾繚绕,城楼隱约可见。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在洛阳低头听令的宗室亲王。他回来了,带著三百铁骑,带著未动的一口气。
城门开启时,第一缕阳光照在城砖上,泛出淡淡金光。
同一时刻,函谷关主营,司马顒也已起身。他披甲出帐,登上关墙。东方日出,光芒洒在山谷间,照亮整条通道。
他挥手下令:“传令各营,加固壁垒,清理器械,所有斥候每日往返三次,紧盯洛阳动向。”
副將问:“若洛阳召令下达,该如何应对?”
司马顒望著东面,声音平静:“暂以母疾未愈、军情未明为由,请缓行。”
他说完,转身走下关墙。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清晰的迴响。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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