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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长沙奉命,司马乂率军討伐司马冏
    长沙城外的官道上,晨雾未散。一辆马车停在驛站旁,车轮沾满泥浆,辕马鼻孔喷著白气。赶车的役夫蹲在路边啃冷饼,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队披甲士卒快步走来,领头那人身形挺拔,穿玄色战袍,腰佩长剑。
    司马乂站在驛站门口,手里攥著一卷黄帛,边缘已被手汗浸软。他没看天,也没看路,目光落在前方三十里处洛阳的方向。那里烟尘不起,道上空荡,可他知道,这平静撑不了多久。
    昨夜三更,府门外马蹄急响。亲兵报说是宫中使者,持节而来。他披衣出迎,那人从怀中取出密詔,火漆封口完好,印鑑清晰。他当眾拆开,只扫了一眼,便命人焚香设案,跪接圣旨。
    此刻那道詔书已收进贴身布囊,但他还记得开头四个字:“朕躬危殆。”
    他摩挲了一下腰间玉佩,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爬上来。昨夜探子回报的消息又在耳边响起——洛阳连撤七名旧臣,司隶、少府、太僕皆换作齐王亲信,连东宫卫率都被调去督办漕运。这不是理政,是清洗。司马冏不是想掌权,他是要把整个朝廷换成自己的影子。
    “殿下。”幕僚低声唤他,“部曲已整备完毕,校场列阵待命。”
    司马乂点头,转身朝北门走去。沿途百姓见军伍调动,纷纷避让。一个妇人背著包袱牵著孩子往南跑,脚下一滑跌坐在地,孩童哇地哭出声。守门士卒上前欲拦,司马乂抬手止住。“由他们去。”他说。
    士卒退下。那妇人挣扎起身,抱著孩子匆匆走远。背影瘦小,在晨光里像片枯叶。
    北门內三百步,便是长沙校场。铁甲碰撞声早已传来,夹杂著战马嘶鸣。司马乂踏上点將台时,三千部曲已列成三阵,前排持盾,后排执戟,旗幡静垂,无人喧譁。
    他抽出腰间短剑,插在案上。剑柄镶铜,磨得发亮。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远,“昨夜天子密詔至,命我率军入洛,討不臣者。”
    台下有人动了动,但没人说话。
    一名参军越眾而出,抱拳道:“殿下,洛阳乃帝都,齐王执掌朝纲,若无明詔公示,恐难服眾。是否先遣使核实?”
    司马乂看著他。这人是他早年提拔的,姓李,做过两任县令,向来谨慎。
    “你怀疑詔书有假?”
    “不敢。”李参军低头,“只是……齐王势大,禁军六率已有五率听其號令。我等孤军深入,万一中途有变,恐难迴旋。”
    台下又有几人轻轻点头。
    司马乂没立刻答话。他转过身,从隨从手中接过一卷帛书,展开一角,露出“奉天子命”四字硃批。他举起来,面向全军。
    “这是密詔副本。”他说,“天子被困宫中,言语不通,唯有此詔传出。你们认得这字跡吗?”
    眾人仰头。有人低声道:“是中书省笔风。”
    “不错。”司马乂合上帛书,“中书监昨夜被人逼迁出宫,今晨才有人发现他在城南破庙昏死。他临醒前说了一句:『詔出西阁,血染袖口。』”
    台下一片寂静。
    司马乂拔起案上短剑,指向北方。“此去非为爭权,只为还朝堂清明。凡隨我出征者,家中赋税免三月。伤者抚恤加倍,阵亡者追赠爵位,子孙入太学。”
    他说完,跳下点將台,亲自走向第一列士兵。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一面赤旗,交到最前一名伍长手里。
    “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末將张猛,渔阳人。”
    “好。”司马乂拍他肩膀,“带好你的人。”
    他又走到第二列,第三列,每到一处,便问姓名、籍贯,亲手递过兵器或旗帜。有人激动得声音发抖,有人低头咬唇,没人退缩。
    当他回到点將台时,日头已高。阳光照在校场上,铁甲反光,一片银白。
    “开拔!”他下令。
    队伍开始移动。战鼓起,號角响,马蹄踏地,震动城砖。校场外,更多百姓扶老携幼往南逃。一辆牛车陷在泥里,车主拼命抽鞭,牛蹄打滑,车轮越陷越深。士兵路过时,有几人停下,合力把车推出。车主跪地磕头,被士卒一把拉起:“快走,別耽误路。”
    司马乂骑上黑马,立於队首。他回头看了一眼长沙城。城墙低矮,城楼老旧,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孩童在巷口张望。这座城不大,也不富,却是他经营十年的地方。如今他要带走了三千人,几乎是全部兵力。
    他知道这一走,就再没有回头路。
    队伍行至城南门,却被拦住。
    守將站在城楼上,身穿旧鎧,手扶女墙。他名叫赵弘,原是洛阳禁军都尉,三年前因得罪司马冏被贬至此,一直不受重用。
    “殿下!”他高声喊,“无司徒令,不得放行!请恕末將难从!”
    司马乂仰头看他。两人对视片刻。
    “我有天子密詔。”他说。
    “末將知殿下忠义,可洛阳那边若追究下来,说我纵逆犯闕,我一家老小如何自处?”
    司马乂沉默。他明白赵弘的难处。这人不是司马冏心腹,但也绝不敢公然违抗朝廷命令。他若开门,等於押上全家性命。
    “你下来。”司马乂说。
    赵弘犹豫一下,还是命人放下吊桥,亲自走下城楼。
    司马乂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密詔正本,双手递出。“你拿去看。看完还我。”
    赵弘双手接过,打开细读。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读到“望藩王勤王”一句时,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信了吗?”司马乂问。
    赵弘抬头,眼眶微红。“信了。可我还是怕。”
    “我也怕。”司马乂说,“怕晚一步,天子真有个三长两短;怕百官噤声,从此再无人敢言;怕天下人都以为,只要手握兵权,就能隨意废立君主。”
    他顿了顿。“但我更怕,若我不动,將来我儿子问我:『爹,当年天子蒙难,你在做什么?』我没法回答。”
    赵弘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单膝跪地。“末將愿从命。只求殿下记住今日之言——若您败了,请勿牵连城中家属。”
    “我以宗室之名起誓。”司马乂伸手扶他起来,“事成之后,保尔爵位不失。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赵弘站起身,抹了把脸,转身登上城楼。“开城门!放行!”
    沉重的木栓被抽出,铁链鬆动,大门缓缓开启。阳光照进城门洞,映出飞舞的尘埃。
    大军开始通过。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司马乂最后入城门,临过之际,回头看了赵弘一眼。那人站在城楼上,手扶女墙,身影孤零,却站得笔直。
    出了城,官道向北延伸。初春的田野荒芜,田埂上偶有农夫抬头张望,见是军队,也不惊慌,只默默让到路边。远处山丘起伏,林木尚未返青,灰褐色的枝干刺向天空。
    司马乂策马前行,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身后是三千步骑,粮车二十辆,旗帜三十六面。队伍拉得很长,几乎看不到尾。
    他知道司马冏很快就会得到消息。那人现在一定还在洛阳宫中,或许正批阅奏章,或许刚用完早膳。他会大怒,会召集群臣,会调集禁军。他会觉得不可思议——怎么还有人敢动?
    可他已经动了。
    风从北方吹来,带著一丝寒意。司马乂拉紧斗篷,举起令旗。
    “加快行军。”他说,“明日午时前,必须赶到滎阳。”
    传令兵应声而去。鼓声节奏加快,队伍提速。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泥水。一名士卒的皮靴裂了口,他索性脱掉,赤脚走在路上,脚底沾满黑泥。
    太阳升高,雾气散尽。道路两侧开始出现逃难的人群。有推车的老者,有背孩子的妇人,有牵驴的商贩。他们都不说话,只低头赶路。看到军队过来,便自动让到田里,蹲下身子,等队伍过去再起身。
    一名小女孩坐在路边石头上哭,母亲搂著她不停安抚。司马乂经过时,那孩子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又黑又亮。
    他没停下。也不能停下。
    队伍继续北进。中午时分,抵达一处驛站。此处原有驛丞,早已不见踪影,屋內锅碗散乱,灶台冰冷。司马乂命人清点粮草,分派歇息。他自己坐在门前石墩上,啃了一块干饼,喝了几口冷水。
    亲兵送来地图,铺在地上。他盯著从长沙到洛阳的路线,手指划过几个关键节点:新郑、滎阳、巩县、虎牢关。每一处都可能遭遇阻击,也可能成为补给点。
    “派人去查虎牢关守將是谁。”他说。
    亲兵领命而去。
    他抬头看天。云层渐厚,似有雨意。他想起小时候在宫中读书,老师讲《春秋》:“君弒,臣不討贼,非臣也。”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討贼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勇气。
    他站起身,拍掉衣上尘土。“准备出发。”
    队伍重新集结。司马乂翻身上马,举起令旗。
    “目標洛阳。”他说,“出发。”
    大军再次启程。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再度响起,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远处山峦如锯齿般切割天空,风捲起沙尘,扑在人脸和甲冑上。
    他走在最前面,手握令旗,目光始终朝著北方。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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