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把东西放下，好好说话。”
    安东沉默了一秒。
    “你先放。”
    “你先。”
    “你先放。”
    “安东兄，这个『你』字，不应该是我先说吗？你看，是你先找到我的。是你先说帮我批了文件的。是你先伸出手的。”
    “我伸出手是握手。不是拿砖头。”
    “我也握手了。”
    “你握手的时候另一只手在口袋里。”
    “那是因为我手冷。你说过了，手冷。”
    “谁是爸爸？”
    “我是！”
    “你是好大儿。”
    “你是逆子！”
    两个人蹲在石狮子旁边，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先闭嘴的……
    木洋洋站在远处的墙角，看著这一幕。
    她的嘴从瑞安大人趴在墙角那一刻起就没合上过。
    “小文姐……”
    她喃喃了一句。
    “我现在终於知道，落和研究院，到底谁正常了。”
    她想了想。
    “好像……没有一个正常的。”
    她又想了想。
    “楚清华大哥？”
    她又想了想楚清华大哥被安东拍肩膀时那张“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站岗”的脸。
    “也不正常。正常的人不会拿一个月一万块的工资还每天笑呵呵的。”
    她嘆了口气。今天第五回了。
    远处的天空，天之眼的光在云层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正在眨眼睛的、巨大的、银白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下面，瑞安正趴在地上，手里捧著金色圆盘，嘴里念念有词。
    “安东，东经118.7，北纬31.2，锁定。夏安，东经118.7，北纬31.1，锁定。阵法范围，半径五米。触发条件，目標同时进入范围。触发时间——就现在。”
    他的手指在圆盘上按了一下。
    “咻——啪。”
    安东和夏安同时不动了。
    安东还保持著蹲姿，双手抱头，嘴巴张著，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掛在嘴边。
    两个人在那里，
    远处，墙角。
    瑞安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一帧一帧在播放。膝盖先离地，然后手撑地，然后腰直起来，最后头抬起来。整个过程耗时三秒，
    他是在享受这一刻。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体周围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拍了拍黑色大褂上的灰，整理了一下领口，把额前那缕碎发往后一撩，露出光洁的额头。
    然后他笑了。
    嘴角的弧度精准地控制在45度，多一分则狰狞，少一分则不够囂张。
    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安东和夏安凝固的身影，
    “桀桀桀——”
    安东的眼珠子动了。
    阵法只锁定了身体，没有锁定眼球。他的眼珠子转到了瑞安的方向。
    他看到了。
    他看到瑞安站在墙角，双手叉腰，两腿分开与肩同宽，下巴微微扬起，
    安东的眼珠子往下一沉，又往上一翻。
    这是他跟夏安之间的暗號。
    这个暗號的意思是：不妙。非常不妙。我们被算计了。
    夏安的眼珠子回復了一个微不可察的抖动。
    这个暗號的意思是：我知道。我看到那个贱人了。
    两个人的眼珠子又同时转了回去。
    不是放弃治疗，是在等。
    等瑞安走过来。
    因为按照他们对瑞安的了解，瑞安设了套、抓了人、发出了那种笑声之后，一定会走过来。
    走过来，然后嘚瑟。
    这是瑞安的固定流程。百试百灵，从未失策。
    果然。
    瑞安动了。
    他先是双手叉腰，左右扭了扭胯，
    “现在是~~爹来了。”
    然后他迈步了。
    一步，两步，三步。
    木洋洋蹲在墙角，看著瑞安的背影，嘴从刚才就没合上过。
    她现在面临一个哲学问题落和研究院的代理院长，平时温和、无害、让人如沐春风的瑞安大人，
    她应该觉得“可怕”，还是应该觉得好笑？
    她想了一秒。
    两个都有。
    木洋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楚清华大哥。”她转过头，朝保安亭喊了一声。
    楚清华从保安亭里探出头。“嗯？”
    “你有瓜子吗？”
    “……有。”
    “给我来一把。”
    楚清华从保安亭里拿出一袋瓜子，递给她。木洋洋接过瓜子，蹲下来，重新蹲回花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著安东和夏安的方向。
    她磕了一颗瓜子。
    “好戏开场了。”
    楚清华站在保安亭门口，看著她的后脑勺，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也蹲了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
    两个人並排蹲在花坛后面，一人磕著一把瓜子。
    瑞安走到安东面前，停下来。
    距离刚好是一步远。
    不多不少。一步。
    进可攻，退可守，
    嘴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刚好能溅到对方脸上，但对方吐口水又吐不到自己。
    这个距离，是瑞安经过精確计算后选定的。
    他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歪著头，从下往上看安东的脸。
    安东的表情还凝固在“子”字上，嘴巴张著，
    瑞安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安东的下巴，轻
    “嘖嘖嘖。”瑞安鬆开手，摇了摇头，
    “多么美妙的姿势。多么动人的表情。多么让人想截图的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数据终端，打开相机，对准安东的脸。
    咔嚓。
    “好了。这是你第三千张丑照。我会发给小文的。”
    安东的眼珠子猛地往左转，又猛地往右转。
    这是暗號：“我要杀了他。”
    夏安的眼珠子回了一个抖动：“排队。我先。”
    瑞安把数据终端塞回口袋，转过身，走到夏安面前。
    夏安的姿势比安东优雅。
    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在空中比划著名，身体微微后仰，膝盖微屈。
    瑞安绕著夏安走了一圈，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走完一圈，他停下来，站在夏安的侧面，歪著头，看著夏安那条悬在半空中的腿。
    “飞膝撞。”瑞安点了点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夏安的膝盖上轻轻弹了一下。
    “可惜。”
    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没顶到。”
    夏安的眼珠子往左转了一下，是愤怒的眼珠转。
    瑞安没有看夏安的眼睛。他在看夏安的口袋。
    那个口袋鼓鼓囊囊的，方方正正的轮廓在衣服上印出了一个清晰的形状。
    瑞安伸出手，两根手指伸进口袋，夹住那块硬邦邦的东西，
    一块砖头。
    黑心红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