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坛尽头有一棵老槐树。
    槐树的根从地里拱出来，在石板路上鼓起一个约莫十厘米高的包。
    这个包，安东三天前就注意到了。他甚至还特意量过——宽二十三厘米，高十一厘米，坡度约三十度。
    他走到树根前，左脚踩上去，身体自然而然地往右边歪了一下。
    这一歪，歪得恰到好处。
    不夸张，不刻意，就像任何一个不小心踩到树根的普通人会出现的自然反应。
    但他的右手肘，在歪的这一瞬间，往后顶了出去。手肘的轨跡是一条直线，目標夏安的肋骨。
    夏安在看到安东踩上树根的那一瞬间就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这一步迈得又大又快，大到他的脚尖差点踢到安东的脚后跟，快到他的身体几乎贴上了安东的后背。
    安东的手肘从他身前划过，离他的衣服只差不到两厘米。
    然后夏安的膝盖抬了起来。
    出现了！是绝招飞膝撞！
    膝盖的弧线不高，刚好对准安东的大腿后侧。
    这个位置，肌肉厚，神经少，打上去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但会让人整条腿发麻，麻到站不稳。
    安东感觉到膝盖的风。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身体已经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的右腿往旁边迈了一步，整个人转了过来。
    他转过来的时候，手肘正好划完最后一段弧线，停在了空气里。
    夏安的膝盖也停在了空气里。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三十厘米，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安东的右手在口袋里。夏安的右手也在口袋里。
    两个人的口袋都鼓鼓囊囊的，鼓出来的形状是方方正正的，像两块砖头。
    安东看著夏安的口袋。夏安看著安东的口袋。
    两个人对视了零点五秒。
    然后安东笑了。
    “你也拿了？”安东问。
    “拿什么？”夏安的声音很无辜，
    “你口袋里的东西。”
    “我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我的手。手在口袋里取暖。”
    “今天十八度。你取什么暖？”
    “我体寒。落和大人给我改造身体的时候忘了加保温层。”
    “落和大人给你造的是义体，不是暖宝宝。”
    “那就是忘了。人无完人，落和大人也会有疏忽的时候。”
    安东看著夏安那张写满了“我口袋里真的什么都没有”的脸。
    “那你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不拿。我手冷。”
    “你拿出来晒晒太阳就不冷了。”
    “我不喜欢晒太阳。我是冷白皮，晒黑了不好看。”
    安东的嘴角抽了一下。
    夏安继续说，语气越来越认真。
    “安东兄你不知道，我对紫外线过敏。一晒太阳就起疹子。浑身痒。痒得受不了。痒得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手一控制不住，就容易握东西。一握东西就容易握到砖头。”
    “你不是说你口袋里没有砖头吗？”
    “我没有。我说的是『容易握到砖头』，没说我的砖头。砖头是泛指，不是特指。我的砖头是特指，不是砖头。”
    安东深吸一口气。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夏安今天的口才突然变好了。
    这不是夏安本身的口才，可恶，他什么时候有这种口才了，哦不愧是我一直在对手啊。
    “这才配做我（夏安）安东的对手。”
    在远处看的瑞安都愣住了，他们两个在燃鸡毛啊？哦两个可怜的蝉儿，桀桀桀，读吧就是这样，
    不要小看我们三个之间羈绊啊！这就是属於我们三个超级无敌神圣霹雳螺旋暴龙兽福尔斯泰捏爆小行星羈绊！
    安东的血压开始往上涨。
    “夏安。”
    “嗯。”
    “你手里的砖头，是不是早就准备好的？”
    “我没有砖头。”
    “你口袋里那块方方正正的东西，不是砖头是什么？”
    “是我的……充电宝。”
    “你一个义体，充什么电？”
    “义体也需要充电。落和大人给我装的是可充电版本。充电接口在肚脐眼。每天都要充。充一次管三天。今天是第三天，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五。我需要这个充电宝，不然一会儿我就没电了。没电了我就会关机。关机了我就会倒下去。倒下去就会砸到人。砸到人就会受伤。受伤了就要住院。住院了就不能批文件。不批文件——小文博士就会生气。小文博士一生气——”
    安东打断了他。
    “你充电宝为什么是砖头形状的？”
    “因为……落和大人设计的时候心情不好。她把所有的充电宝都设计成了砖头形状。她说这样既能充电又能防身。一物两用。节能环保。”
    安东看著夏安那张越来越真诚的脸，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突破了临界值。
    “夏安，你啥时有的义肢，我咋不知道，你把充电宝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喜欢昨天砍的四肢，不行。拿出来就没电了。我正在充。你看，线还连著。”夏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线，线的另一端確实连在自己身上。线很细，黑色的，从口袋一直延伸到衣摆下面，消失在衣服的褶皱里，看起来確实像一根充电线。
    安东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弯下腰，顺著那根线看过去。线从夏安的口袋出来，绕过皮带，穿过扣眼，然后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夏安的另一个口袋。
    安东直起身，看著夏安。夏安也看著安东。
    “这根线，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你口袋里。这叫充电？”
    “这叫……无限充电。线只是一个引导。真正充电的是磁场。磁场的能量通过这根线传导到我的义体。这根线不需要另一头。它只需要存在。存在就是一种能量的象徵。”
    安东深吸一口气。
    “夏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说？”
    “因为以前没有机会。以前不是我在躲你，就是你在追我。追和躲的时候没法聊天。喘不上气。”
    “那你现在喘上气了？”
    “喘上了。站著聊天，不累。”
    安东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砖头。砖头的表面粗糙，颗粒感很强，他的指腹在上面摩挲著，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
    夏安的手也在口袋里攥紧了砖头。但他没有摩挲，他的手指只是静静地握著，
    “安东兄，我有一个提议。”夏安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什么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