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钦差行辕的书房內灯火通明，许清欢独自立於那座宽大的北境沙盘前，抬手將代表赫连王庭的黑色小旗尽数拔出，捏在掌心。
    沿著阴山山脉的起伏走势一路向北，越过老鸦泉，最终定格在广袤的草原腹地。
    隨后按照一种全新的阵型，將手中的黑旗密密麻麻的重新扎入阴山以北的各个隘口通道。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屋內的寧静，铁兰山披著一件半旧大氅大步迈入，將外头初夏夜风里的凉意一併带了进来。
    铁兰山行至长案旁，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那座沙盘上，看著那些被集中排布在阴山一线的黑色小旗，眉头渐渐拢起，开口问道：
    “许大人深夜相召，莫非是这沙盘上的局势有了新变数？
    “老夫看你这排兵布阵的法子，倒像是赫连人要將整个王庭的兵力，都压到咱们镇北城的城墙根底下。”
    “这等阵势，老夫在北境守了二十三年，也只在当年赫连老汗王南下打草谷时见过一次。”
    许清欢將手中仅剩的一面黑旗丟入笔筒，转过身直视著这位百战老將，反问道。
    “铁总兵，前几日在北方向的沙丘里，咱们用新式火器全歼了呼延拔手下一个百人队的精锐游骑。”
    “依著赫连人睚眥必报的性子，这几日敌方营地可有什么报復的举动？”
    铁兰山摇了摇头，如实答道：
    “毫无动静，呼延拔的营帐……连个出营叫阵的探子都没派出来，安静得有些反常。”
    “前哨营的夜不收回报，赫连人的营地里连操练的號角声都停了，那些平日里四处游荡打草谷的散兵游勇，也全都缩回了各自的营盘，连个鬼影子都摸不著。”
    “老夫原本以为，是咱们那火器的威力震慑住了他们，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许清欢却篤定地拋出论断。
    “大乾朝堂上的那些袞袞诸公，皆以为赫连大汗刚刚统一部落，內部纷爭不断。”
    “所以根本无力南下，这实则是足以葬送大乾江山的致命误判。
    “兵部和户部为了帐目互相扯皮，满朝文武都在粉饰太平。”
    “根据我手里掌握的情报，王庭內部的大萨满正被大汗强行压制。那些反对南征的老贵族也遭到了血腥清洗，把这些零碎的线索拼凑到一处，真相便只剩下一个，赫连人根本不是无力南下，而是在暗中集结兵力，准备倾巢而出。”
    铁兰山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沙盘上，听完这番话，他抬起大手捋了捋頷下的鬍鬚，提出反驳：
    “许大人，老夫在边关打了一辈子仗，这兵法常理还是懂一些的。
    “赫连大汗確实是个梟雄，可他刚刚吞併了其它部族，各部族人心未稳，更要紧的是他们的粮草根本不济。”
    “草原上刚刚熬过白灾，牛羊死伤无数，战马掉膘严重，这个时候发动几十万大军南下，后勤补给如何维繫？”
    “这等孤注一掷的打法，绝非一个成熟统帅的做派。”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千古不易的铁律，赫连人就算再悍勇，也不可能饿著肚子翻越阴山来攻打咱们的坚城。”
    许清欢迎著铁兰山审视的目光，將脑海中关於这段歷史脉络的记忆重新梳理，化作严密的推演逻辑，条理分明的剖析道：
    “铁总兵只算了兵法上的粮草帐，却没有算赫连大汗心里的政治帐。
    “正因为他刚刚统一部落，內部矛盾重重，各部族为了爭夺仅剩的草场和牛羊隨时会再次反叛，他才迫切需要一场浩大的对外战爭，用劫掠大乾的財富来填补草原的亏空，藉此转移內部的仇恨与矛盾。”
    “至於那死在沙丘里的一百名游骑，大汗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他甚至会借著这个由头，向全草原宣扬大乾的挑衅，这恰恰是他用来煽动各部族同仇敌愾、名正言顺吹响南征號角的绝佳藉口。”
    “草原上的生存法则，从来不是坐以待毙，而是向外掠夺，大汗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把各部族的弯刀指向南方，他那张虎皮王座才能坐得稳当。”
    铁兰山静静的听著许清欢这番剖析，心头的疑虑开始一点点消散。
    看著那张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沉稳的面容，心中对许清欢的谋略有了全新的评判。
    一个久居京城的文官，竟能不拘泥於兵法，从敌国君主的权谋算计中洞察战局，这份眼界与胆识，已然超越了朝中大半的武將。
    铁兰山没有再出言反驳，迈开步子走到沙盘另一侧，从插满旗帜的木匣中抽出一面代表大乾的红色小旗。
    目光在起伏的地形上巡视片刻，最终將那面红旗重重的插在阴山防线险要的隘口位置。
    铁兰山打破了屋內的寧静，出了一句令许清欢后背发凉的话：
    “许大人，老夫镇守北境二十三年，和赫连人打了无数次交道，草原上的狼群从来不会在水草丰美的夏天收缩兵力。”
    “可是今年入夏以来，阴山各处隘口外围的赫连游骑，足足少了三成。”
    这句话从一个常年廝杀在第一线的老將口中说出，无疑是从残酷的现实层面，印证了许清欢的推断。
    那些原本散布在荒原上的游骑，全都被赫连大汗收拢了回去，正在王庭深处匯聚成一支庞大的大军。
    两人隔著沙盘对视，屋內只剩下灯花爆裂的微响。
    无需再多言半句，双方皆已明了眼下局势的严峻程度。
    大乾的北境防线，恐怕將迎来一场罕见的兵灾。
    铁兰山將大氅的领口拢了拢，转身大步走向书房的木门。
    当他的手掀开厚重门帘时，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背对著许清欢，用一种几乎听不清的低沉声音问了一句：
    “不过……许大人啊，老夫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你从京城来到这北境才多久？”
    “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的光景，你是怎么知道大萨满在赫连王庭中的分量，又是如何知晓大汗正在剿灭偃武一派的？”
    铁兰山没有等许清欢回答，手中的帘子落下，踏地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只留下许清欢独自站在摇曳的烛光中，看著眼前的沙盘。